我家外婆煮的最后那顿红烧肉,是在我童年时一个下着细雨的黄昏。母亲轻声唤我进厨房,只见外婆把烹煮好的红烧肉,摆排在盘子上。外婆的嘴角牵起淡淡的微笑:“来,来吃红烧肉。”外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窗外的雨丝越下越大,把厨房的热气冲淡了。厨房里渐渐有肉香飘出来,是一股醇厚的肉香,一丝一丝地从门缝里挤出来。
炖足了两个钟头红烧肉,当外婆揭盖的那一刻,锅里的肉汁收得刚刚好,浓稠,油亮,肉色是红褐色,在灯光下透着油光。她盛了一块最大的放在白瓷小碗里递给我,肉是酥烂的,筷子轻轻一夹就散开了,我入口的瞬间,一口既化,咸,甜,鲜,醇,一一依然层次分明,红烧肉在口中温柔地化开。
外婆自己没吃,她只看着我吃。几个月后,外婆走了,妈妈在整理外婆的遗物时,发现了在枕头下有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外婆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字,许多字是重复的,也有涂改过的,被橡皮擦过许多遍的余言,那是外婆一生中写下的最后一段话,外婆交代妈妈记得把布包的金手镯,将来我成家时,替孙媳妇穿戴的。
我成家后,我试过很多次,再也做不出像外婆味道的红烧,我终于明白,有些味道的秘方,根本不只是油盐酱醋里,它还需要有亲情,宠爱,感恩的心才能烧出有家有爱的味道。
那碗“外婆的红烧肉”,是她老人家用尽余生的爱,为我复刻了一遍天堂的滋味。而我从此以后的每一品尝,都只是在人间。依然回望那座再也无法抵达的烟云缭绕的远山。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口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