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在各种心灵鸡汤里比较少见;甚至,如果粗心大意,一时也未必能断句。以致读第二次时,才发现“人弃我时”是作为“勿自弃”的状语出现的,意思是:当别人放弃你、遗弃你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悲观失望,看轻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放弃自己,要像李白《将进酒》里所坚持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坚信继续拼搏,一定可以时来运转,雨过天晴。
五十年前,初到香港贵境,我在母亲“大男人何患无职”“东家不做做西家”和妻子“慢慢来”的鼓励支撑下,什么工种都做,酒楼清洁、跟车送货、苦力搬运、印染工人…由于太辛苦,几年后我像一颗高速运转的齿轮上的螺丝钉,被抛了出去,在社会的角落里暗自叹息哭泣。
但我没有自弃,舔干血迹疗伤,又再度出发。
那时,我好想在文化行做,就以一部写得很幼稚的中篇小说投石问路,毛遂自荐地寄到一家很小的老出版社,希望得到出版的机会。没料到不但小说被接纳,还得到了在该社打工的机会。可惜安排给我的工作只是大半天天在香港九龙各大书店跑动、推销图书(粤语叫“行街“),接近我做编辑的目标有段距离。做了一年,我参加一家大书店《书与我》的征文比赛,也算再度的投石问路,夺冠的消息传来,令我万分惊喜,再度写了封求职信,毛遂自荐地望自己被录取到这家大机构做事。皇天不负有心人,如愿。我先在宣传部做,撰写图书简介文字,几年后,终于调到我喜爱的岗位,任一本读书月刊《读者良友》的执行编辑,还在该刊发文章。这样,前前后后在这公司干了八年。
厄运要来还是来。在这家干了八年,我再次如一颗高速运转的齿轮上的螺丝钉,第二度被抛了出去。在人生最需要加油的关键时刻,我只能在路旁望着高速来去的车子着急,难道从此就做一个废人?(一直到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因为香港媒体多次采访我,被机构认为影响我专心工作……工作上完全没什么过错。)
这一次被迫自辞,对我打击影响都极大,毕竟做了八年啊!
我写《魂魄》想象着自己因为太热爱工作,变成了一只鬼魂后,魂魄还日日上班;我写《老文六十岁》(夸大自己的岁数),小说里失业后的主人公遭遇到的种种世态凉热;我写《礼物》表达我不愿服输的心态,失业那晚依然不动声色,给小女儿买了大礼物——一个大洋娃娃给她。但依然拂不去笼罩在我心头的愁绪,那时妻子需要暂停工作全职照顾一对小儿女,我这个一家之柱岂能自弃?!心想,来日方长,看看谁笑到最后吧。
我花三个下午时间,跑到快餐厅写了篇散文《山魂》(马六甲一座埋葬不少明清后南下的中国人逝世者的坟墓),参加全港最高文学奖项的比赛(香港中文文学创作奖),心中暗念“我要夺冠军”几百千次,以证明“我不是废物”,回敬炒我鱿鱼的人,以释放我一肚子的恶气。真没想到真的如愿,奖金港币一万元,在三十几年前,这是什么概念?这可不是一个小数额。最重要的还不是奖金,而是平衡和减轻了我的失落之心。
感觉到人情之冷,而有来往的马来西亚华人文友热情待我,我与妻子商量,我们还是带一双小儿女到马来西亚吉隆坡、马六甲、怡保、槟城等地散散心吧!
离港前夕,马来西亚华文作协主席孟沙来电请我给文友讲讲文学,要我拟定一个讲题,我感到突然,我说我没讲过话,推辞了好几次都不果。我来不及写讲稿,就与妻儿一起飞新加坡,再到吉隆坡。孟沙接我们,还给我看一份当地的《南洋商报》,赫然发现演讲广告都打出来了。我急得不得了,讲稿还未写呀!当晚,妻儿入睡后,我躲进小客栈的洗手间,坐在马桶胶板盖上加班到午夜,一篇三四千字的讲稿《现代人和小说》大功告成。
1990年7月28日,在吉隆坡中华大会堂,我受马来西亚华文作协之邀,做《现代人与小说》的文学演讲。 像我这样没讲过话的人,性格偏向内向,一上台就紧张地照着稿件念。但也许听众文友早就读过我新马两地的专栏,也或者礼貌关系,坐满中华大会堂的八十余位文友结束时还是给了热烈的掌声。我知道说得并不好,文友即使不给孟沙面子,也会给一位外地来的“嘉宾”情面。事后,孟沙说,可惜东瑞兄一直看着讲稿,如果眼睛不时稍微看一下台下听众,那就达到了一种交流,效果会更好啊。这是婉转的批评,我当然一万个接受。但无论如何,这一次掌声,鼓励我的力度不亚于1987年在广东梧州签售中篇小说集《夜香港》《白领丽人》时读者的热烈。掌声,令我心灵感到极度的震撼。从此,每当我遇到困难而感到沮丧时,那次来自吉隆坡文友的掌声就会在我周围响起来。
我们一家大小四口,继续北上到槟城游览。在扯旗山上,让摄影师为我们拍了一张妻儿三人骑在我背上“飞天”的拼接照片。这全是一张意象照片,有我下意识的“飞天”意志,我要振作,我是那时的一家支撑,我要继续在人生拼搏场上冲上云霄!我要高飞!
我犹如灌加了几顿油,在失业的日子里,回港,几乎变成了一部写作机器,或一只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爬格子动物,躲进快餐店拼命写稿,天可怜见,居然先后获五家报馆的副刊编辑的约稿,连载小说、杂文、点评学生文章、小小说、书话等等,每个月的稿费平均累计多达港币一万五千左右,这是我那时打工月薪的三、四倍啊!被人“废”掉(遗弃)的日子,我庆幸自己没有放弃,还是在亲友的精神鼓励下,进行自救,渡过这大半生最艰难的日子。那时儿女都很小,妻子需要全职照顾;我很明白,我背后是一个家庭,我不能躺下;我一倒下,背后连接的是一个家庭。这样的日子长达两年,一直到时来运转,我们在1991年开始,在朋友的支持下自己创业。
2011年10月1日到12月31日,香港文学馆馆长梁科庆(也是香港著名作家)在香港中央图书馆八楼为我举办《爱拼才会赢——东瑞文学展》,我很惊喜,因为在这个馆被展过的都是大名家,如刘以鬯、金庸、舒巷城、张爱玲、小思等等,只是二十来人次,我算什么呢?一个很普通的一位业余写作者而已,也许馆长欣赏的就是那种人弃我时、我没有自弃的精神吧?果真,他的两千字导言,从我的小小说《礼物》入手,评文论人,有一段是这样写的:“中年失业并非世界末日,与家人积极面对困难,患难相扶持,才是逆境自强的正确取态。”
最后提得很高,读之让我热血沸腾,一直到今天,还鼓励着我,以致在写作上,我一直以“不写最累”自勉——
“如果拼搏就是香港精神,那么,他拼搏人生恰恰是香港精神的实践。他曾是出版界的‘弃将’,别人放弃他,他并没有放弃自己,凭着努力及太太的协力,在甚么地方摔倒,就在甚么地方爬起,成为出版界的生力军。他的成功,足为今天香港的八十后、九十后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