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翻检往昔的文件,指尖触碰到一张旧名片。那名片边角磨损,他轻轻摩挲,深圳盛夏的溽热,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汹涌袭来。1995年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小曹,总爱把白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公文包侧袋稳稳插着一本中英会话手册,身形笔挺,宛如一株绷紧的竹子,静静立在深圳货仓的阴影里。
小曹,是老许在深圳结识的年轻人,他是老许一位深圳朋友的儿子,大学刚毕业,尚未觅得正式工作,暂帮老许在深圳派货、收货款,也借此学习经商之道,积累人脉。在老许眼中,小曹为人忠厚,做事勤奋。记得有一回,小曹因事来到香港老许的公司。老许想着,小曹头一回来香港,等事情处理完,便要带他去海洋公园、太平山顶游玩。可小曹却婉拒了。
老许疑惑询问:“难得来趟香港,怎么不去逛逛?”
小曹正仔细将收据按颜色分类码齐,认真说道:“许叔,太平山顶我就不去了。萧山天线厂老总今晚到深圳,我得去接待。”望着眼前这个22岁的青年,老许仿若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他,同样笃定地认为时间是一台精密仪器,每个齿轮都应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上升轨道上,不容片刻停歇。
回溯1972年,初到香港的老许,在一家公司做职员。他自觉一无所有,又没念过大学,想要在香港站稳脚跟,就得不断充实自己。于是,工作稍有空闲,他就捧起《读者文摘》,研读中英文对照的文章,学习英文。在他心中,时间必须花在对前途、事业有益之处,打麻将、钻研马经这类香港人热衷之事,他绝不愿沾染分毫。
那时,老许与新婚妻子租住在湾仔一个两房一厅单位里的一间小房。昏黄的台灯洒下微光,在《读者文摘》上投下斑驳光影。每当厅里传来麻将声,他就伴着摆钟的“嘀嗒”声暗自计时:三分钟记一个单词,五分钟背一句商务用语。有次,妻子拉着他去铜锣湾的京华影院,他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手指不自觉地轻敲褪色的柚木扶手,满心懊恼,只觉宝贵的学英文时间被白白浪费。
银幕上,《巴比龙》的主角在恶魔岛的巨浪中奋力沉浮。看着看着,老许忽然发现,妻子紧攥的手帕已被泪水浸湿,而自己的指甲也不知何时深深掐进了掌心,他被巴比龙不屈不挠的精神深深打动。散场后,两人手牵手回家,老许感慨:“看电影还是有好处的,既能鼓舞人心,又让人身心放松……”
后来,老许留意到,自家有生意的堂兄弟时常打麻将,可生意依旧做得风生水起。一次,堂弟邀他去酒楼喝茶,老许忍不住发问:“你常打麻将,不会耽误生意吗?”
堂弟笑着回应:“怎么会呢?我是工作累了,拿打麻将来放松一下。以前我和你一样,深受‘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影响,生怕浪费时间。可后来发现,打完麻将,第二天工作更有劲头。慢慢就明白,世事并非绝对。”堂弟稍作停顿,又接着说,“我请你来喝茶,或许你觉得我在浪费你的时间,可咱兄弟难得相聚,谈天说地,不也很开心嘛。开心,对咱的人生而言,可是重要的体验……”
堂弟劝老许,别把日子过得太过严肃,还告诉他,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生活历程,每一段经历都是宝贵的经验,哪怕是独处发呆,也算一种经历,并非浪费时间。这与老许一直秉持的“时间必须用于有益前途之事”的观念大相径庭。
此后,堂弟给了老许一些相关书籍。在堂弟的引导和书籍的熏陶下,老许逐渐接纳了新观念,处事不再极端,生活也增添了许多快乐。他领悟到,人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定能成功,做个自信的人,然后轻松快乐地生活。
三十年后,在浅水湾一家酒店的酒楼里,堂弟品了一口茶,笑着打趣:“当年你的瑞士钟可准得吓人,三分钟记一句英文单词!”
老许嘴角含笑,平静说道:“不过是人生的一个过程罢了。”
老许看着一旁嬉笑玩耍的两个孙儿,又想起小曹去年寄来的明信片:青海湖边,那个曾经永远笔挺的年轻人,终于松开了衬衫领口,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女儿。
待霓虹在维港暮色中绚烂绽放,老许轻轻将名片收进檀木匣。磨边的纸片上,“曹正龙”三个字晕染着岁月的包浆,恰似尖沙咀公园里肆意盛开的三角梅,满是时光沉淀的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