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推窗时,檐角正坠下第一颗露水。远处山岚漫过青瓦,像谁打翻了砚台,将整个江南洇在淡墨里。推门便撞见三月的信使——穿堂风裹着几片桃花瓣,轻轻落在石阶上。
这是春天最郑重的邀约。
城郊的野樱早已开疯了。粉白的花云沿着河岸奔涌,把天空都染成水彩画。穿蓝布衫的老者支起竹篙,乌篷船推开粼粼波光,惊起芦苇丛里打盹的白鹭。对岸有女子蹲在青石板上捶衣,木杵声落进涟漪里,荡碎了满河花影。
转过溪桥便入了杏林。枝头攒着胭脂色的花苞,晨露未晞时,仿佛千万盏琉璃灯。穿汉服的姑娘们提着竹篮穿行,裙裾拂过满地落英,惊起细碎的香尘。有位银发老人倚树吹埙,古拙的乐音里,穿粉衫的小女孩正踮脚够枝头的花,她腕间银镯与埙声相撞,清越如檐角风铃。
晌午的油菜花田是太阳的宠儿。金黄的海浪直漫到天际,蜜蜂醉醺醺地跌进花心,翅膀沾满蜜糖。戴草帽的农人弯腰除草,惊起蛰伏的蚱蜢,落在穿运动服的少年肩头。少年慌忙甩落的模样,惹得田埂上写生的学生们笑作一团,画板上未干的油彩滴进泥土,转眼被觅食的母鸡啄去。
柳荫深处藏着茶寮。泥炉上煨着去年的雪水,松针在火舌里噼啪作响。穿麻布衫的茶娘斟茶时,腕上银钏与紫砂壶嘴同时倾泻清泉。几位老者围坐弈棋,棋子叩在榆木棋盘上的脆响,惊醒了竹帘外打盹的狸花猫。它伸懒腰时碰落了瓦罐里的野梨花,细白的花瓣飘进茶汤,倒成全了“一盏春”的意境。
暮色将至时,山坡上的二月兰醒了。蓝紫色雾霭漫过新坟旧冢,穿校服的少年跪在碑前摆青团,纸灰化作白蝶停在他肩头。放风筝的孩子追着夕阳奔跑,线轮绞住老梨树的枝桠,霎时抖落漫天花雪。有位拄拐的老妪独自坐在蒲公英丛里,将褪色的照片埋进松软春泥——或许在某个平行的三月,黑白的笑颜会重新开成彩色。
归途遇见卖花翁。单车后座捆着湿漉漉的野蔷薇,竹筐里睡满沾泥的兰草。挑两枝垂丝海棠回家插瓶,转身时听见他哼起小调:“卖花担上,买得一支春欲放”。忽然想起家中窗台那盆枯守一冬的绿萝,此刻也该抽出新芽了。
暮色四合,远山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风里传来玉兰凋落的声音,很轻,像春天在收拾信笺。那些花瓣写就的短章,有些被蚂蚁拖进洞穴,有些随溪流漂往来世,更多的化作春泥,在某个湿润的清晨,托起新的花信。
我踩着月光回家,衣襟上落满三月的邮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