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住在外南梦(Banyu Wangi)辖下一个小镇居里沭(Glenmore)。小镇不大,大概也只有一万人口。此地民风朴实,居民相处融洽。闲来,常与玩伴三五成群的,或到河里游泳嬉戏抓虾摸鱼,或到田野捕捉青蛙。顽皮起来也会到农家偷食甘蔗番石榴。童年生活总是快乐无忧,是人生最美好难忘的时光。
我们镇有一条大道,横亘镇中央贯穿南北,美其名:“Jalan Raya”。印象中,大凡印度尼西亚的小镇小乡,彷佛都有一条“Jalan Raya”。镇中其它的小路小巷,则无名谓之,都成了可怜的“无名氏”。大路两旁栉比鳞次的,排列了林林总总的华人商铺。卖布的,卖药的,卖糖果的都有。比较多的是,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杂货铺。
家父开的是一爿中西药品兼杂货店。我家斜对面也是华人商店,店主郑喜华我们叫他“阿喜伯”。他经营杂货店又兼做肉松,有时也帮人理发。在我记事的时候,阿喜伯年约50岁左右,中等身材,头发稀疏,长长的脸型,面上长满了皱纹,慈祥老者的模样。他家做的是猪肉松,但不是家猪是野猪。野猪的来源是乡下猎户狩猎的战利品。时不时有猎户,抬着硕大的野猪来卖。我们很多小孩会成群结队,尾随抬猪猎户看热闹,直到他们和阿喜伯完成交易,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因为阿喜伯买野猪做肉松名闻遐迩,本地人给他起了个“雅号”叫“野猪先生”(yok CeIeng)。
阿喜伯是“妻管严”,夫人性情急躁,阿喜伯稍有不慎,动辄就会挨骂。有时夫人气在心头,会越骂越起劲,骂到狗血淋头。但阿喜伯幷不惧内,他胸中有一套高明的御妻术,那就是以柔克刚。如果夫人是一把钢刀,阿喜伯就是一团棉花。钢刀再利,也刺不穿棉花团。每逢夫人火起,阿喜伯也从不与之交锋。所以他们家只会听到夫人的咆哮声,听不到夫妻的吵闹声。一天正当午餐时间,一家人围坐餐桌上准备开饭。也不知何故,阿喜伯不知做错了什么?夫人又突然吵骂起来,幷且勅令阿喜伯不可吃饭。此时此刻,当然没人胆敢给阿喜伯备餐。阿喜伯便不动声色的,拎起饭碗自己盛了一碗饭埋头吃饭。夫人在一边骂,阿喜伯在一边吃。他不理夫人的唠叨,吃了一碗又一碗。吃饱了,他搁下碗筷,抹了抹嘴,慢悠悠的说:“好了,好了,都听妳的,不给吃,我这便不吃了。”夫人被他这么唬弄,也不禁哑然失笑。我真不知道,阿喜伯是否读过他同宗郑板桥“难得胡涂”的名句?但显然,他对此名句是心领神会。在郑家,常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夫人无名火起,大吵大骂。阿喜伯一两句幽默的话儿,加上他朴质的憨态,往往令夫人骂着骂着,便忍俊不禁“破骂为笑”。
阿喜伯有个嗜好,便是下象棋。他虽然棋品很好,永不悔棋。赢了,乐而不骄。输了,服而不馁。但他棋艺不高,说他棋艺“不高”,是客气话。真话是棋艺不堪,不堪到几乎没有大人肯和他弈棋。这样,他便经常找十几岁的我和他对弈。我也不喜欢陪他下棋,因为这消磨了我和玩伴嬉戏的时间。但他很有心机,每次找我弈棋,都有几粒糖果做诱饵,这使我忍不住要陪他。我十几岁人儿,谈不上有什么棋艺。但和他对弈,往往也有八成胜算。由此可见,阿喜伯棋艺差到什么地步。和他对弈,有时我稍不留神,被他偷袭成功,白白吃了一子。他会乐得像孩子一样,跳起来直跺脚,乐不可支大嚷:“哈哈!哈哈!MAKAN PUTIH MAKAN PUTIH”。他还有一个嗜好,赌下小钱。也是赌术不精,输多赢少。夫人管得严,他也没有几个钱暖袋,输钱都是记账。赢家常去他家理发销账,所以他长期都是免费给人理发。
阿喜伯年轻时下南洋找生活,乡间还留有殷切盼其归的发妻。岁月匆匆,四十多年过去了,发妻没有改嫁,仍一心一意苦苦地等着他。出于对家乡的思念,对发妻的歉疚,阿喜伯内心深处藏着一个心愿,希望有生之年可以返回家乡看一看。
但说实话,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一个小镇小店小民,要筹措一笔返中国故乡的旅费,殊为不易。因此,阿喜伯也只能一边拼命攒钱,一边要把自己多年的期望,暂时深深埋于心中。谈起阿喜伯返乡的心愿,别看其夫人平时对他呼呼喝喝,颐指气使,财政上也管得紧。但她却非常通情达理,对丈夫想返乡探望发妻,不仅不吃醋,还大方表示竭力支持。她以女人的同理心,同情在千里之外,形同守活寡,默默待郎归的发妻。甚至感到自己抢走了人家的丈夫,心存愧疚。
时间过得飞快,皇天不负有心人。阿喜伯的返乡之旅,终于可以成行。从筹划到实现,足足拖延了将近20载,彷如一项精心擘画的壮丽工程。这期间,我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坎坷变迁。我以16岁之龄,怀着满腔热血,回到了祖国。在武汉湖北地区蹉跎了十三年,又灰溜溜地流落到香港。
阿喜伯经过七拼八凑,好不容易才勉强筹到返乡旅费。但煞费思量的难题,又摆在眼前。千里迢迢第一次返乡,万不能空手而来吧?总要带备一份得体的礼物吧?但乡间亲友众多,要人人有份,这可不易办到。于阿喜伯的心意,恨不能把金山银山都带回去,喜气洋洋地捎给众位乡亲。奈何囊中羞涩,力不从心呀!
临行前,众乡里聚首一堂,为阿喜伯饯行话别。席间,有一位乡里趋前逗他:“喜华哥,这次衣锦返乡,带了什么礼物呀?”阿喜伯胸有成竹:“礼物?有,当然有。我带的礼物有三得,珍贵,方便,实惠。”话音甫落,众乡里都好奇的围拢过来,纷纷问道:“这是什么礼物呀?如此神奇。”阿喜伯慢条斯理的解述:“我买了一公斤胡椒粒,准备每人分几粒。”顿了一下,他又继说:“胡椒是南洋特产,物以稀为贵,故曰珍贵。一公斤胡椒携带方便不碍事。实惠是人人有份,我又负担得起。”讲完,厅堂一片沉默,众乡里各有所思五味杂陈。不知道阿喜伯是讲笑,还是真有其事,大家也没有刻意去追究了。我们但愿乡间的亲友,诚心感受阿喜伯的赤子之心。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也。
阿喜伯的返乡旅程,由一个小型旅行社安排,在香港下榻于简陋的旅馆。20多年不见,他依然身板健壮,依然谈吐诙谐风趣,依然是脸上爬满皱纹。看到我,他兴致勃勃,上下打量一番说:“你长大了”。他用辞谨慎,不说我变老了。
他在香港只逗留短短一两天,我带他去中环搭缆车上山顶,俯瞰港九景色。从山顶往下远眺,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蜿蜒磅礡的维多利海港,尽收眼底。他喃喃叹息:“太美了,太美了”。更令他兴奋的是,我带他去看望分别了20多年,居里沭的老朋友罗君。两位老人家久别重逢,有讲不完的话题,逗留了大半天才依依惜别。晚上,我设家宴,知道他喜欢喝点小酒,便到宅下“华侨国货公司”,买了一瓶茅台酒。酒瓶一开满室生香,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和今天四五千元一瓶的茅台酒,要把瓶子凑近鼻口,才闻得些少酒味不可同日而语。阿喜伯是懂酒之人,自然是“好酒!好酒!”的赞不绝口。第二天,他就兴冲冲的踏上返乡旅途。
近个月之后,他探亲回来,看他很憔悴,消瘦了许多,言语也没有以往的幽默开朗。谈起乡间的境况,不胜唏嘘。他语带哽咽的讲起发妻,别时少艾再见老妪,特别是她多少年来,依然痴痴地等着他,良心受到鞭挞。说到伤心处,他不禁潸然泪下。面对怅惘的长辈,我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待到机场送别,他仍旧心思重重。万料不到,此次一别竟成永诀。阿喜伯回到印度尼西亚两三年后,也溘然长逝了。是的,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他也曾带给我们欢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