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极简单的道理,我们却常被无数喧扰迷住了眼睛,徒劳为俗世奔命。
我曾被一种不安的情绪缠住——人生太复杂琐碎了吧。朝朝暮暮忙碌不休,奔波于前程功名;而心思深处翻腾难息的,是忧心的明日、悔恨的昨日,犹如背负满囊的碎石,每多一份便深陷多一步。
某日竟想通了这一切,便信步踏出了门去。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闻到淡淡的香气随风荡来,抬头便见几树玉兰,青碧浓绿的叶缝里透出花瓣的洁白。凑近处看,一片花瓣孤零零从茎萼之中伸出,竟是如此简单干净,毫无粉饰装扮,便静默立着。这纯洁的颜色轻轻拂开层层思绪缠绕的茧缚,让我在刹那间顿觉:自己往日竟将简单视为平庸,以复杂冒充了深邃,岂非画地为牢而不知其苦?
我们常谓生命艰难,仿佛非得如担千钧重担而踯躅前行不可。但你看,鸟雀从不曾为季节轮换烦忧过行程,蜜蜂不会认得钟面刻度,幼猫蹲在角落边看一只飞蝇,竟也可以度过整整一个下午。万物生命姿态各有不同,但似乎无一如我等一般自封困境,挣扎反复。我们的时间,原也可如水流渗入土壤那般自在无扰;而人呢,却偏将时间铸成青铜大钟扛在肩上,沉重如万古,步步刻上血汗。
再往前走时,一片乌云飘过,几滴清冷的雨点落在脸上,身上。路人奔走避雨,我却仍踱行不紧。雨点轻轻坠下,落到土地便消融,而我的心随着这点滴之声也仿佛缓缓洗濯一过,卸尽了层层尘埃的喧嚣——既无明天要去赴的约,也无必须今日完成的工。雨水浸湿衣裳又怎样呢?世间烦扰既自心起,不如放手,任凭那些如雨滴一般,滴落、流逝罢了。
当一片落叶悠悠降在我脚边,我凝视良久——一叶坠落的从容,已然容纳了生命的全部运动。在简单面前,我不禁莞尔:人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活着时活着,该消失时坦然消失——我们何必以种种虚悬的绳索将原本如云飘、似水流的日子缚为僵硬的几何图案?
我见过那最纯粹的人生姿态:如云舒卷无心,似水行迹未形,亦如一片无声坠落的叶儿——不必惊扰岁月,更无须解释自己。这简单,本就是生命澄明自在的内核:它在玉兰初绽的晨霭里等候着每一个人,只需我们愿掀开世间种种喧嚣伪饰的布帷,重新以眼睛与心去触碰那原本纤尘不染的真淳模样。
轻步回家,天色已沉。推门入室,一灯如豆,却原来简单的活着,便在这无需造作的昏黄微光中,显出了全部的尊严与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