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步入老年,亦已迈入耄耋之年。无情的时光早已将童年匆匆带走。如今回望,那些童年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零零碎碎的,仿佛是一串串若隐若现的梦境。若要我将童年编成一本最纯真、最美丽、最难忘的心灵之书,以下的篇章,便是我那有哭泣也有欢笑的童年往事。
母亲20岁便随父亲离开梅县丙村,漂洋过海来到印尼。在印尼庞越埠(Probolinggo)属下的Leces村落户,那是个偏僻的乡村,全村仅我们一家华人。
后来,我们举家迁往庞越埠,父母在当地的巴刹(市场)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靠微薄收入抚养我们八个孩子。十口之家,只能粗茶淡饭度日。母亲常常煎几粒鸡蛋,加些葱花,或用鸡蛋炒饭喂饱我们几个孩子,而她自己却只是用白饭冲热水,加点猪油和盐,便匆匆果腹。若家中有鸡、鱼或肉,总是父亲和孩子们先吃,她永远只吃剩饭剩菜、鱼头鱼尾。
天还未亮,母亲就早早起床,为我们生火做饭,好让我们能吃饱上学。那时家中还未使用木炭或煤气炉,做饭全靠砖头砌的大灶,烧木柴。有时她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脸也被熏得一片漆黑。
做完饭,她又要亲手洗一家人的衣物。我们每人只有两套校服,她必须赶在中午阳光强烈时晾晒,傍晚再熨烫,确保第二天干净整齐。之后,还要清扫房屋、准备父亲的早餐,让他先去店里开门营业。中午我们放学回家,她又忙着准备午餐,然后赶到店里协助父亲。
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一针一线地缝补我们的布书包、校服、鞋袜,钉上掉落的纽扣。她目不识丁,也不懂ABCD,却为了子女的生活与学费,省吃俭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辛勤操劳。母亲一生从未为自己考虑,她所有的幸福与快乐,全系于家庭与子女。
我们做错了事,她从不大声责骂,总是语重心长地劝导。她的勤俭持家、与世无争、忍让谦逊、慈爱宽厚、脚踏实地,都是我们书本上学不到的珍贵品格。她以身作则,教养我们,不靠言语,而是靠行动,影响了我们一生。十年前,母亲无疾而终,享年94岁。
母亲一生朴素,从不戴首饰,总穿着家乡传统的花布唐装与宽裤,留着直直的黑发,是典型的“唐山阿姆”。她育有八个子女。九岁那年,母亲44岁,又怀上了第八胎,我们的幺弟。那时我们已有五个姊妹与两个兄弟,因此父亲极希望这胎是个男孩。
那年代重男轻女的观念仍深植人心,女儿总被视为“赔钱货”。父亲甚至决定:若是男孩就留,若是女孩便送人,而收养人也早已安排好,是一位多年无子的谢姓老乡。
我清楚记得那天,母亲在家中产房由接生婆协助分娩,我们七个兄弟姊妹在门外焦急守候,口中不断祈祷:“求求上天,赐我们一个弟弟……”当听见婴儿的哭声,我们飞奔冲向打开的房门,“男的?女的?”接生婆笑盈盈地说:“Laki,男的!”我们高兴得手拉手忘形地跳了起来,大姐甚至激动地流下眼泪。我们终于留下了弟弟,避免了骨肉分离之痛。从此每当提起此事,我们心中总是感慨万分,这段往事更加深了我们手足之间的情感。
然而,我童年中最难忘、最刻骨铭心的画面,还是那一年母亲怀着弟弟六甲之身的场景。
那年我三年级,为了参加学校常识比赛,放学比平时晚。饥肠辘辘地赶回家途中,远远看见烈日下,母亲挺着大肚子,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盒饭和水壶,一手撑着油纸伞,正一步一颤地走在去巴刹的路上,给父亲送饭,并顺道帮忙看店。她这样做,只为节省区区几仙(三轮车的车费)。
那一瞬,我的眼泪扑簌簌流下来。那背影——平凡、厚重、朴实无华,却深深震撼了我幼小的心灵。
可惜我不是画家,无法把那一幕画下来。然而母亲的背影,却永远镌刻在我心中,深深地埋藏在我灵魂的最深处——永恒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