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蕙
去年岁末的那个寒意,好像是渗进骨缝里的。己巳年的尾巴扫过窗棂,在玻璃上凝成一片迷茫的白。我守着电脑屏幕,像守着一盏孤灯。轮值“双精”推荐的月份,于我而言,从来不是轻省的差事。
那些文字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在舌尖上滚过,在心里称过分量,才肯落下评语。直到遇见“东瑞”这个名字,那文字是温的,像冬日午后一方晒透了的青石板,沉稳地铺展着岁月的光泽。
我小心翼翼的写了评语,然后推敲又推敲,仿佛不是在点评,而是在那石板上试着刻下一行自己的脚印。点击“发送”时,午夜将尽,万籁沉入最深的墨色里。
我并不知道,这一键按下的,不是句点,而是一粒在无边静默里开始发芽的因。昵称后“拒闲聊”三个字,是我给自己筑起的一座透明城墙。它替我滤去了许多市声,却也让我错过了几缕可能探进墙内的花香。
他后来笑着说起,如何被这三个字挡在门外,那姿态里有种旧式文人的拘谨与庄重。他竟真的不敢叩门,转而向主持的唐老师打听,得来那句“她人很好,文章写的不错,就是太忙”的话。
这话成了他观望我的全部凭据——他就那样隔着这透明的墙,静静地看,日复一日,看我在自己的园地里侍弄文字。他说是“如获至宝”,又说要向我这后辈学习散文。我起初只当是暖融融的客套,像茶杯上升起又散去的水汽。
直到知晓,他竟已写了五十三年,一百多本书堆叠起来,该是怎样一座沉默的山峦。五十三载的笔耕,那是将一条河床深深凿进大地的岁月。这样的长者,对着我这一脉刚刚探出地面的浅溪,说出“学习”二字。
那低下去的,不是姿态,是对文字本身近乎信徒般的敬畏。这敬畏,让我在自己敲下的每一个字前,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可缘分一旦被文字的丝线牵起,便会开始自己缓缓地编织。
他的阅读是无声的雨,润物于无形,可那馈赠的到来,却像一声惊蛰的雷。我的名字,连同那些羞怯的文字,竟被他携着,远渡重洋,落在了《国际日报》,《千岛日报》与《环球日报》的版面上。
南洋的风是什么味道?赤道的阳光又有多烫?我想象着我的句子,像一群初次离家的幼鸟,懵懂地闯进那片完全陌生的天空,栖息在异国的纸页上,染上热带油墨特有的、微辛的气息。
那感觉是奇异而恍惚的,仿佛自己窗前那盆自顾自开着的茉莉,某天清晨,却发现它的香气,被风送到了从未想象过的远方,凝结成了一小枚书签,夹在了别人生命的篇章里。
但这还不是尽头。直到他说,要将我那二十多篇评语,连同我的一篇小文,收入他即将出版的新书里。这一次,不再是报纸上朝生暮死的新闻,而是要与他的血脉、他半个多世纪的呼吸与心跳,一同被压进书页,纳入图书馆幽深的时间长廊。
或许百年之后,仍会在某个相似的寂静里,被一束陌生的目光偶然照亮。我的那些单薄的、带着体温的字句,竟要被装订进他生命的宏阔叙事里,成为一枚小小的、却永恒的脚注。
这份托举,厚重得让一切语言都失重。谢谢二字,轻飘飘的,出口便散了。我还能如何回报呢?所有的路,似乎又都回到了那个起风的冬夜,那方发着微光的屏幕前。
感激是说不出的,它太重,只能沉淀到心底,再从那心底最安静的地方,长出来。我开始更用力地生活,更仔细地观看一片云的变迁,一滴雨的形状,更认真地倾听自己心底最微弱的颤音。
我要让从今往后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这份被知遇的庄重,都配得上那遥远而专注的凝望。这不是负累,这是一种反向的灌溉——被他以整个文学生命的厚土深深培植,我这一株小小的苗,除了拼力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让枝叶更蓊郁些,让花开得更诚恳些,还能怎样呢?
此刻,我仿佛又看见那晚窗上乳白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它早已被阳光蒸融了。可那从一篇评语里氤氲开的东西,那以墨为舟、以纸为桨,静默渡过的山海与日月,却在我生命的地图上,染出了一片再也无法抹去的、温暖的疆域。
在这喧嚷的人世间,我们避开了所有热闹的路径,仅仅通过文字,就完成了一次最彻底的辨认与最安静的抵达。这大概应该是电子时代里,最后一点古典的浪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