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看那个南山,就是柴桑城外头那条灰线,他也没当是个什么名胜。就在菊花篱笆那儿,一低头一抬头,那山就进眼睛里了,心里头没那么多事儿,地方也就清静了。鸟都飞回去了,山色不就跟着进来了么,那山长什么样,石头什么色,他压根没去想。就悠然俩字,轻飘飘放诗里,随手那么一写,没使劲儿。
到了唐朝人写南山,那感觉就完全两码事了。终南山就在长安城南边,云多石头也陡,跟一堵墙似的,整个王朝的气象都压在那山里,诗里就有点沉。
“常爱南山游,因而尽原隰。”人也来来往往的,王湾就说他老去南山,田里地里都走遍了。唐朝人就那样,背着酒骑个驴,晃晃悠悠,天黑了才回来。从开春到入秋,想去就去,山里的石头树啊泉水啊,都看熟了。那山不像山,倒像个老熟人,心里有点事都想跟它说说。
李白吟咏道: “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李白看南山,一出门一抬头,那心思就跑没影儿了。他那个人本来就飘着,南山在他眼里就是个上天的梯子,什么月亮瀑布的,都是他喝酒的背景板,山看他,他也看山,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这诗不就出来了。
孟郊慨叹着:“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孟郊说南山把天和地都给塞满了,太阳月亮都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他这一辈子过得不怎么舒坦,一辈子也没有当上官,看那南山都觉得堵得慌,太阳月亮从石头里出来,不就是他心里堵得慌,憋出来的怪念头么。石头里哪能长出太阳月亮,都是他心里的疙瘩,变成了这种奇奇怪怪的景。
唐朝人写南山,是个诗人都能来几句。诗里的山,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有时候在跟前,有时候在天边,不管有钱没钱的都喜欢把这山写进去。“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王维想在山里住一晚,隔着水问砍柴的;“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贾岛在山里转悠,就说云太厚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是山前悲伤感慨。韩愈在秦岭那边看着山也想家,这终南山就跟唐朝人心里的一面镜子一样,日子好不好,都能照出来。
现在的人也去终南山,高速上一脚油门就到了。坐个缆车就上顶了,一天打个来回,拍几张照片发个圈,写个到此一游,谁还能明白唐朝人那种慢慢悠悠的感觉,那种心里头的开阔和瞎想。山没变,是人变了,都太着急,心都飘着,就想看个热闹。哪还懂王湾那种闲逛,李白那种没边儿的瞎想,还有孟郊那种石头里出太阳月亮的念头?
陶渊明看南山,是淡淡的;唐朝人看南山,是沉沉的。山还是那个山,看山的人心里想的不一样了。你心里远了,哪都清静,就算在城里也能看见南山;你心里要是乱糟糟的,站山顶上也就是拍个照。南山一千多年都没变。秋天的颜色换了一遍又一遍,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世道也变了,山还是那个山。每次一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座山就从那些老诗老帖子里走出来了,穿过这么多年,成了心里的一个念想。
什么叫文脉,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一座真真切切的山,最后活成了一首诗,一个心里头老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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