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丹斯里张晓卿先生)
丹斯里张晓卿先生走了。
噩耗传来,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仿佛有一座巍峨的精神之塔,在人间完成了使命,静静隐入历史的深处,却依然光芒万丈,照耀后人。
这一别,不只是个人的告别,更像带走了一整个时代的背影——那是一种沉稳而笃定的气度,一种厚重而内敛的力量;不喧哗,却力可千钧;不张扬,却自有万丈光芒。
对我而言,与张晓卿先生并无长时间深交,却有两次难以忘怀的面缘,皆发生在世界华文旅游文化协会的活动场合。第一次相见,我们并肩站立合影。他身材高大魁梧,而我瘦小单薄,站在他身旁,竟生出一种“小巫见大巫”的局促感,气势上自然相形见绌。第二次再见,我学乖了,特意请他坐下合影,心想这回或许能“平衡”些许,然而镜头定格的一刻,我依然黯然失色。
后来我才明白,他的“高大”,从来不在身形,而在气度。那是一种经岁月反复淬炼后,自然流露的从容与厚重——唯有真正见过大风大浪、走过时代风雨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气场。
我们的人生跑道不同。我一生致力于文学,在文字中耕耘,在时代的缝隙里守望华文精神;因缘际会之下,获推为世界华文作家协会总会长,得以在文学领域承担更大的责任。而张晓卿先生,则从商一生,却始终将“文化”二字,置于企业版图的核心位置。
他以企业家的远见、行动者的果决,为华文文化、华文教育、华文媒体、华文文学,铺设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广阔大道。正因如此,我对他的敬意,从来不是表面的仰望,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无法回避的钦佩。
张晓卿先生的一生,堪称传奇,却又无比真实。他生于1934年,祖籍福建省福州府闽清县,后来扎根马来西亚诗巫。有人曾轻描淡写地说,诗巫只是座“鸟不生蛋”的小镇;然而历史终究会为这类评语作出修正——正是这样一片看似偏远的土地,孕育了无数坚毅、低调而充满力量的人物,而张晓卿先生,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
他白手起家,创办常青集团,事业版图横跨林业、棕榈种植业、石油与天然气、信息通讯科技、酒店服务、制造业及多元投资领域,足迹遍布全球。然而,真正让他名留文化史册的,并非耀眼的商业数字,而是他对华文世界近乎使命感的长期投入。
他是世界福州十邑同乡总会创会会长,凝聚全球福州人的文化认同;
他是世界张氏总会创会会长,让宗亲血脉在现代社会中延续精神纽带;
他是世界中文报业协会首席会长,以制度与平台守护华文媒体的尊严与未来;
他更是常青集团执行主席、世华媒体荣誉主席。
1995年,他收购香港《明报》,震动整个华文媒体圈。这不仅是一项商业决策,更是一种清晰而坚定的文化宣言——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世人:华文媒体不是边缘产业,而是承载文明记忆、公共价值与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在他的推动与守护下,《星洲日报》《明报》等华文媒体,得以在时代巨浪中稳住阵脚,继续为华文世界发声。
我尤为敬佩他的毅力与格局。许多人从商成功之后,选择功成身退,或仅以慈善回馈社会;而张晓卿先生却始终站在第一线,亲自参与、亲自推动,把文化事业视为一项长期工程。他深知,文化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百年之计;不是口号,而是制度、人才与精神的持续累积。
与他相比,我常自觉渺小。纵然我在文学道路上行走大半生,获得一定肯定,却深知自己所能触及的范围,仍然有限。而他以一己之力,撬动的是整个华文世界的结构性支撑。所谓“小巫见大巫”,并非自谦之词,而是面对真正巨人时,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
然而,真正令人动容的,并不只是他的成就,更在于他的为人。他一生低调而克制,不张扬、不喧哗;即使身居高位,言谈之间,依旧保留着长者的温和与谦逊。他的人生,像一棵深根的大树,默默向下扎根,却为无数后来者撑起荫凉。
丹斯里张晓卿先生的一生,向我们证明——
真正的金子,无论身处何地,终究会发光;
真正的文明,不靠高声宣告,而靠一代又一代人默默守护。
今日悼念,并非为了停留在悲伤之中,而是为了铭记一种精神的传承。先生虽逝,其志未远;身影虽隐,其塔长存。他所留下的,不只是企业、不只是媒体,更是一座价值的坐标——勿忘初衷,立足本源;以谦卑之心坚持,以善良与爱心影响世界。
我愿在自己的文学道路上,继续秉持这样的信念。
斯人已去,风骨犹在;
华文未老,薪火长明。
谨以此文,致敬丹斯里张晓卿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