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了手中的红笔,目光落在试卷上——“儿子被登机牌弄丢了。”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提笔准备打上一个叉。笔尖未落,卷子旁侧铅笔画着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旁边用中文写着“老师不要生气”……
这已经是我第无数次听到这句话了,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一圈围着我的学生。
2025年8月我从国内一所大学新闻学专业毕业。同学们去了报社、电视台、互联网公司,而我拖着行李箱,登上了飞往印尼泗水的航班。
我任教于新中三语学校,负责教八、九年级的孩子学习中文。
第一天走进教室,孩子们看我的眼神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奇。“新老师!”
“老师,你教我们班吗?”“老师,你从中国哪里来?”“老师……”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的问题已经把我淹没了。这时门口一个身高比我还高的男孩喊道:“老师,我叫蒋乔明,你一定可以记住我的,很简单。”说着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刚刚吃完火龙果,还没来得及擦嘴。他的口语并不标准,带着点儿我对外国人说中文的刻板印象,每一个音都落在了我意想不到的位置上,七上八下。但我的确记住了他,他也是我来这所学校记住的第一个学生。
“热情”我晚上在日记本上写道,想了想后我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活力”。的确,这里的孩子们实在是太有活力了。
我记得我在课堂上教学生们学习生词,其中有一个词是“小伙子”,我让学生来造句,后排一个男生立刻接上“老师,你有小伙子吗?”此时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这让我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男朋友’吧?”“耶,男朋友。”“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给你。你单身,他单身,你们一起不单身”……这一刻我只得扶额苦笑,感慨道为什么他们的汉语“水平”要这么好。
“好了,这和课堂内容无关,我们继续上课。”实在是想不出应对的语言了,只好用“老师”的身份来“压”,我板起脸,严肃起来。“不要生气,老师,生气会变老。OK?”此话一出又瞬间被他们的可爱到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在国内学校很难体验到的,在这里我和学生的关系更像是朋友,这种感觉反而让我这个“异乡人”有了满满的暖意。
我最喜欢九年级的孩子们。
十五六岁的他们,正是对未来充满想象的年纪。有一次课间,几个学生围着“老师,你来自哪个学校?”“我的姐姐在上海交通大学。”“我想去厦门大学,那是我奶奶的学校。”
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孩。他的中文很好,“老师,我想去中国读大学。我想学脑外科,以后当一名脑科医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另一个女孩子,最喜欢看中国的电视剧和电影,经常让我给她推荐好看的电视剧和电影。
还有一个男孩儿,瘦瘦高高,俨然一副“学霸”的样子。“老师为什么不选我当中文主持。”
看到他们喜欢中国,喜欢中文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些生活在赤道边的孩子,通过汉语,已经望见了遥远中国的模样。而我,一个学新闻出身的汉语老师,恰好成为了那个帮他们聚焦镜头的人。我的任务,就是让他们从“会”到“爱”,从“能说”到“想说”。
我在教汉语,也是在记录一群印尼孩子与中国相遇的故事。将来,也许真的会有人去到中国,成为两国之间的桥梁。
窗外,太阳已不再毒辣,空调声嗡嗡地响着,校园里安静下来。
我收拾好桌上的试卷,看了看日历——2026年4月20日。距离我毕业来到泗水,还不到一年。我还有那么多生词没有教,那么多故事没有讲,那么多关于中国的大学、城市、美食和文化,还没有来得及一一说给他们听。
但我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
明年,也许后年,我会收到来自北京、上海或广州的消息——某个我曾教过的孩子,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中国的大学校门前,发来一张自拍。
那时候,我会想起这个还在继续的、未满一年的、无比珍贵的教师时光。
还没教够一年,可我期待着,陪着这群孩子,把中文越说越好,把梦想越画越大。
新中三语学校中学外派教师 杨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