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ima Kasih”这是我在来印尼前,就听老师们常常说的词语。时间回溯到9个多月前,我握紧手中的护照走出Juanda机场,目光紧张地寻找着前来接机的老师,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纯英文字母的街景、肤色不一的行人、听不懂的印尼语、空气中燥热的触感……这些事物无一不在提醒我,这里是与中国相隔5000公里的异国他乡。
那时初来乍到的我,会在走进Superindo的超市时,为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商品而驻足,好奇地打开翻译软件逐一理解上面的商标内容;会在打到Grab的出租车时,下意识地打开右侧主驾驶的门,而后反应过来这里并非左舵行驶,连忙尴尬地向司机道歉;会在餐厅点餐时,因为无法区分“d”和“l”的发音,而听不懂店员的询问。而当我第一次踏入新中三语学校时,会在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老师们的热情问候时,局促而羞涩地不敢开口说话。
那时候的我以为,诸如此类的陌生与不适应会困扰我很久。但老师同学们的热情与温暖,就像困顿雨后那沁人心脾的清风,很快吹散了萦绕在我心头的困惑与茫然。在大家的友善与帮助下,我开始真正地走进印尼。
在课堂——不只是教中文
自成为国际中文教师以来,我一直觉得,这里的课堂就如同热带地区的一场急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学生们就像一座座蓄势待发的“小火山”,他们稚嫩的心灵里常常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当他们如同“小火山”一般释放热情时,高涨的活力能迅速点燃课堂,而烈焰过后,热情后的余温仍然能让你在课后会心一笑。在这里,老师与学生们之间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一场盛大的“文化交流与共享”。
而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某一节课的成功,而是那些课堂里流动着的真实交流。每当与同学们讨论中国的传统习俗以及现代化变迁,听同学们分享他们在印尼成长以来发生过的趣事以及儿时记忆时,我总能在他们亮闪闪的眼神中读懂“文化交流”的具象化意义。当我第一次走进新中高中部的课室时,学生们好奇又纯真的一句“老师,你为什么想来印尼当老师?”,简单的疑问句却又发人深思,因而我愈发能领悟到“教学相长也”背后的深刻内涵。
在本学期12年级的中国文化课上,我带着学生们用提前准备好的饺子皮、鸡肉末、白菜等材料一起开启一堂“饺子文化体验课”。从如何选饺子皮、区分不同调味料的用途、如何调制馅料到饺子的不同烹饪方式,当学生们兴高采烈地裹着饺子皮,各自捏着造型时,文化的传承与推广便在这一只只水饺中生根发芽。看着学生们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及品尝到自制水饺的美味时那一脸的惊喜,我想,再多的PPT或是注解也无法取代这一刻亲手制作营造的文化氛围。与其说这是一节中国文化课堂,不如说这是一次跨越山海的文化盛宴。
在旅行中读懂印尼
如果说课堂让我认识到了,那么旅行,则让我读懂了印尼的魂。利用假期,我先后踏上了峇厘岛、龙目岛与日惹这三片截然不同的土地。它们像是印尼这部厚重典籍里风格迥异的三个章节,各自散发着不可替代的光芒。
飞机降落峇厘岛的那天,我踩在库塔的海滩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印度洋的辽阔。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橙红与深紫,浪涛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又不甘心地退回去,像是在与礁石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柔拉锯。我忽然想起学生们曾向我介绍峇厘岛时眼中闪烁的光,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那道光的来由。
而乌布的梯田又是另一番天地——晨雾尚未散尽,层层叠叠的稻田便已在薄光中泛出嫩绿的色泽,偶有白鹭掠过,整幅画面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乐曲。
龙目岛则像是一个还未被过多打扰的秘密。与峇厘岛的热烈相比,这里的自然更多了几分原始的坦然。吉利群岛的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俯身便能看见色彩斑斓的珊瑚与悠然游弋的热带鱼,仿佛整片海洋都在以一种平静而慷慨的姿态,向每一个到来的旅人袒露心扉。
如果说峇厘岛与龙目岛让我沉醉于山海,那么日惹,则让我走进了历史与文化的深处。
在日惹,我走进了一间蜡染工坊——蜡染巴迪克(Batik)。在这里,它不是博物馆里供人仰望的展品,而是手艺人指尖流淌着的日常。女工艺师们握着蜡笔,手腕轻轻一转,滚烫的蜡液便沿着布面勾勒出一道细腻的弧线,花纹在白布上次第舒展。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工序,此时此刻,成了一种文化的符号。而我则尝试用模具在布料上蜡印,看起来简单易懂的操作,我却紧张地颤抖,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课堂上学写汉字的学生们——原来,笨拙,是所有文化学习者共同的起点,也是最真诚的致敬。
日出时分,我站在日惹的Merapi火山观景台上,凝视着那座沉默的庞然大物。山顶的云雾缭绕,偶尔轻烟袅袅,提醒着来者它从未真正沉睡。当地向导告诉我,山脚下的村民世代与火山相依而居,对它既敬畏,又深情。我想起课堂上用来比喻学生的那个词——”小火山”,此刻再看眼前这座真实的默拉皮,忽然有些恍惚:也许那份蓬勃又炽烈的生命力,早已融进了这片土地的骨子里,融进了这里每一个人的血液中。
这一年,我收获了什么?
将近一年的时光,若要问我究竟收获了什么,我想,答案或许并不在某一节成功的课堂里,也不在某一张美丽的风景照里,而是藏在那些细碎的、平凡的、不经意的瞬间之中。
是第一次尝试用印尼语磕磕绊绊说出一整句话时,对方惊喜一笑的那份鼓励;是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学生,在课堂上勇敢地举起手来发言;是在除夕夜里看着“春晚”倍感思念时,Park Shanghai上空绽放的绚烂烟火。这些瞬间,宛若涓涓细流,流淌进了我原本不安的心底,让充满笨拙与年少的思想里慢慢生长出了花。
这一年,我以为自己是来”教”的,却在不知不觉间,被这里的人、这里的文化、这里的山川悄悄”教”了许多。我学会了在陌生中保持好奇而非慌张,学会了在不同的文化面前放下惯性思维去真正地听,也学会了,所谓”跨文化理解”,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一次真诚相遇后留下的、改变了自己的那一小部分。
抬头望去,Surabaya的天空,依然是那种热带特有的湛蓝,偶有几朵白云懒散地飘过,和我初来时看见的,并无二致。只是如今再抬头望去,心境已大不相同。
新中三语学校中学华文部
外派教师 黄珍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