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梦里一直看到自己骑着战马驰骋在沙场上……
1188年12月深冬，江西上饶铅山县瓢泉故居的书房内。
神情落寞的辛弃疾，坐在书桌后的靠背椅上，表情呆呆的，直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动不动，眼睛熬得通红。一老仆说：老爷——您，有事吗？看来，老爷有些疲倦了，要不，进房间歇一会？
见老爷没作声，仆人望着迷迷糊糊中的辛弃疾，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口的大雪，知道他又想念起前日离开的陈亮先生了，唉。
备笔、砚！突然，辛弃疾对站立在另一侧的侍女说。那侍女备好，辛弃疾大笔一挥，写下了如下几行字：
破阵子 • 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稼轩
可他仅写了一行，没有写下去，扔笔于台，长叹一声，慢步走到窗口，将原来只留一条缝的窗大力推开，一股刺刀般锋利的风旋即扑了进来。
仆人想去关上，辛弃疾却阻止住了他，弃疾任带雪粒的风刮他的脸，他痴痴地望着那黑夜，那风……老仆人知道他又想起陈亮先生(同甫）了……老仆人还看到主人两眼盈满了泪。
老仆人知道，十几天前陈亮先生从浙江永康千里迢迢雪行到江西的铅山瓢泉幼安故居来探访老爷，高兴得老爷什么病都没有了。他们纵论抗金北伐的事宜，把酒言欢，十分投机，还一起游览了鹅湖寺，前前后后住了十日。
前天是陈亮先生回家的日子。老爷想念陈亮先生太深，毕竟他徒步东归，严冬时分一路上都是皑皑白雪，实在太艰辛了。一方面他不放心陈亮兄途中身体挨不住，受过酷刑的人怎堪跋涉？另一方面，还想与他继续畅论世事，共商北伐大计，讨论一个痛快……
老爷乃性情中人，竟然在昨日让我陪他出行追回陈先生，老天大雪压顶，简直要把整个宇宙搅翻了呀。我俩冒雪艰难行进，到了鹭鸶林，雪深盈尺，无法再行，只好折回，夜宿四望楼。夜里，老爷闻笛声，彻夜未眠，写了多篇与陈亮先生的唱和……唉。
这时，弃疾站在窗口，整个念头都是：这世上，还有谁懂我？这世上，还有谁，是我老夫的第一知音？谁？还不是陈亮兄吗？
突然，辛弃疾自己猛地关上了窗，走回了原来的座位，抓了酒倒在碗里，连喝了三大碗。一边吩咐老仆人将挂在墙上多年的宝剑取下来给他。
他接过，赫然站起来，嗖一声，宝剑被他从鞘里拔出来。刹那间，醉意醺醺的他，手上犹如抓住了一道寒气逼人的弧形闪电，胆小鬼仅是看一眼，就足以冷汗涔涔，心惊胆裂！
辛弃疾将油灯挑亮了，抓剑趋近眼前，仔细端详好久，接着双脚移动了一番，宝剑在半空旋了几旋……他很快看见了当年在沙场上千军万马奔驰的、热血沸腾的场面，敌对两方冲锋陷阵的厮杀声震动大地，冲上云霄，一时间沙尘滚滚，遮天蔽日……
二十七年了啊！那时，弃疾他多么年轻，大约他仅22岁吧（1162年），叛徒张安国正与金将在金兵帐中酣饮。他率领五十名死士，昼夜奔袭千里，连夜直闯济州金营，当场活捉张安国，金兵震慑，无人敢挡！紧接着，他押解叛徒张安国疾驰南归，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斩首于临安（杭州）闹市，朝野震动。
这是他五十铁骑敢于力战金兵五十万人的经典战例。金戈铁马，气呑万里如虎的赫赫战功，令22岁的辛幼安一战成名，他的英名从此威震南北，连金兵也闻风丧胆！
他看见了自己不停地骑着战马，一直驰骋在各种战场上，后面总是跟随着他的千军万马；他在草原上驰骋，越过一个又一个的大河小溪，攀爬、跨越过数不清的山峦小谷，他在神州大地的大城小镇过街穿巷……
他看见了自己挥刀经过之处，两边的金兵像被他的两把镰刀收割一样，簌簌簌，人头应声落地。他是英雄少年，武功令敌人闻名丧胆！文章让朋友热血沸腾！
他听到了每个清晨的号角吹亮天空，吹出太阳，也唤醒一个又一个军营的士兵起来操练；他看到自己把牛肉派给部下和士兵；打赢漂亮的仗时，军营内的兵士们都兴高采烈，欢呼、喝酒、拥抱，偌大的军营，那是一片乐器奏起的歌曲，多么欢乐感人，也充满了边寨的气魄和悲壮！
他又怎能忘记自己在沙场阅兵时刻兵士们对他的尊重，自己是何等威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战马像“的卢”那样风一般飞驰，他拉满弓箭的巨大声响犹如天上惊雷，令金兵震惊万分！
他看到了自己写的上呈朝廷的抗金策略书《美芹十论》《九议》，也读过一生大知音陈亮上书给宋孝宗的《中兴五论》……主战反和，有哪一个字他们认真读了，有哪一条他们采纳了？一切，他们都视之如敝履！奈何！
我这位老兄陈亮比我更惨，十四年（1174年）前惹上官司，四年前（1184年）又被捕受酷刑，不是我和朋友们营救，真不堪设想啊！都说好人有好报，天理又在哪里啊？
唉，我和陈亮兄还不是为了协助国家、协助君王完成收复中原失地的大业吗？老夫从少年时代就为了报国而勇敢杀敌，为的是生前死后建功立业，有个好名声！如今我竟被悬置在此偏僻乡居一角……
•••••这时，老仆人、侍女看到辛弃疾抚剑驻足，脸上老泪纵横，醉醺醺的左右摇摆，靠在书桌旁，抚摸两鬓和胡须，频频摇摇头，神情落寞伤感。他抬手指向侍女和台面砚台，那侍女连忙趋近研墨，老仆也将油灯灯芯挑亮了。
一切筹备就绪，弃疾看来神志也大为清醒了，将宣纸摆正摆平，挥笔写下了流传千年的宋朝第一悲壮英雄迟暮词《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稼轩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东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