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不会流逝的,流逝的是我们。杨绛先生在92岁写下这部回忆性散文,本来计划是和丈夫(钱锺书)、女儿(钱媛)一起完成,只可惜,时光先带走他们,留下高龄的杨绛先生一人独行于世。
“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锺书去世。我们仨就再次失散,就这么失散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们仨》,先生以平淡素雅的笔调向世人娓娓道来。可以想象先生坐在书桌前,孤身执笔回忆他们仨的场景,微风拂过她的银发,安静的书房里,回忆与生命在悄悄对话。朴素单纯的文字就像遗落在公园树荫下的阳光碎片,隐隐约约,有心人,慢慢走过,就会被吸引驻足。先生将一家三口63年来温馨的生活经历展现在世人面前,普通又不平凡。平静的文字里,我清晰地读到了她的生离死别、她的颠沛流离、她的痛彻心扉。是的,时代的大变革,亲人的离去对她来说都是一场万里长梦。即使动荡,即使痛苦,她都能平和地用文字叙述。
先生将自己隐藏在变化的时光背后,她将深深的怀念化成平静的文字,带给读者以温暖。她的隐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自在生命状态,她跟自己的内在和平相处,所以她不显摆、不炫耀。她是享誉中外的作家、文学翻译家,先生一生有太多建树与身份,然而她说“我是钱锺书生命中的杨绛。”她自带光芒,却甘愿隐在丈夫的身后,我读到了她的自信与内心的笃定。在推崇“大女主”“女强人”的时代下,我们看到职场女性开始顶起半边天,似乎所有的女子都在变得“无所不能”。她们在单位在家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向世界证明自己逐渐成为一种趋势。这样的女子似乎有些咄咄逼人,她们将野心挂在脸上,将能力摆在台面上。
她们不屈服于任何一种男性力量,抗衡、证明、超越是她们的信念。我更欣赏先生的隐,她的隐是温柔的、有力量的,将世俗的舞台留给丈夫,自己虽然不屠龙却也拥有磨剑的能力。她和锺书在苏州庙堂巷杨府举行结婚仪式后,就陪锺书出国留学,即使陪读却也不荒废属于自己的时光,她选择在牛津大学旁听文学课,自学西方文学。钱老从戏院听戏后决定写一部长篇小说,先生二话不说,为了给钱老营造一个清净的创作环境,她辞去保姆,一个承担起所有家事,在她的全心支持下,才诞生了《围城》。
先生出身世家名门,婚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婚后在异国他乡却甘愿包揽照顾丈夫的活儿。钱老“拙手笨脚”,她便学会了劈柴做饭、洗衣叠被。被下放乡村从不抱怨,与当地民众一同挖井,苦吗?脏吗?她毫不在意。她只是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其他交给老天。原来,隐的力量不在过度的张而在有意识的收。生活中,我们可以学着收一些,隐一点。不必急着证明自己,不必显摆自己的才能。有时候站在男性背后,没有什么丢脸的,不会做饭、不会修冰箱、挣的钱比男性少,职位比男性低等等,这些世俗的标准并不能阻碍我们热爱生活,修炼自己。
她的隐是勇敢、是超乎常人的坚毅。“‘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在先生的万里长梦里,女儿和丈夫都在梦中频繁出现,她在驿站道来回奔波,我想那是一条通往医院和寓所的长路,先生既要照顾患癌的女儿,又要照看病中的钱老。高龄的她些许是累了,在梦里跑来奔去都忘了回家的路。先生说这是梦,也许是不愿清醒,因为梦的尽头是别离。梦醒时,失去至亲的寓所,不再有丈夫和女儿的欢声笑语,在先生眼中就只是人生的客栈。先生没有家了,往后的岁月中,先生踽踽独行。她说“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
是呀,“人间不会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杂着烦恼和忧虑,人间也没有永远。”先生的痛苦隐藏在梦中,她没有逃避,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拉长别离。她没有大肆宣扬离别的痛,也没有哭喊着生命的不公。梦醒时依旧过好每一天。我不知道杨绛先生是有多大的勇气,才敢清醒时执笔梦境。满是离情的故事,却处处是平静。人生如梦,过去的半年里,我也时常恍惚,最爱我的哥哥躺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我们这几十年相伴的时光化作一缕烟,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无数个明朗的夜晚,我哭着笑着睡去。我想,也许先生的散文能给予我一丝安慰,正是离别才让我们懂得珍惜。
也正是别离,让我们学会坚毅与勇敢。学会在有限的时间里思考生命的意义。先生的隐不惧死亡,不畏时光。“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先生这一生,无论是身处混沌的社会环境,还是遭遇家庭的重大变故,她都淡然处之,以一种隐的态度活在当下。
任由窗外风云巨变,内心依旧云淡风轻,独自生活的岁月里,笔耕不辍,坚持看书创作。先生曾说“锺书逃走了,我也想逃走,但是逃哪里去呢?我压根不能逃,得留在人世间,打扫现场,尽我应尽的责任。”92岁出版《我们仨》;96岁写下《走在人生边上》;103岁还留下了中篇小说《洗澡之后》。隐藏在作品背后的文字,看似平实无华,却感人至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