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热天，我进商场买水。
一楼中庭立着三米高的广告牌：“××山泉，生命之源，会员价￥18．9。”
我揉揉眼，确认小数点没长腿。旁边导购小姐顷刻贴上来：“先生，办年卡吗？充五千送五瓶，折合每瓶九块九，省下一杯奶茶钱。”我说我支付宝里只有几十块钱了。她笑容秒关：“那您去负一层，有亲民区。”
负一层是“水宇宙”主题馆。灯光幽蓝，音响循环海浪声，货架做成冰山形状。我取了一瓶普通纯净水，标签赫然写着：
“海拔5100米冰川世纪冰点，每滴历经8888年岩层过滤，建议零售价￥58。”
背面小字：“实际水源：本市自来水二厂。”我转身想放回去，货架感应器尖叫：“商品已离开原位，如不买将扣除信用分10。”只好揣进怀里，像偷了一颗手雷。
结账口更壮观，十二个通道，全是自助机。屏幕统一提示：“本机仅支持支付宝刷脸，如要刷脸请先眨眼三次、张嘴两次、朗读隐私条款。”
我照做，机器却弹出：“经检测，您今天眨眼频率过高，疑似焦虑，不符合本店快乐消费形象，请去人工柜台接受情绪校正。”
人工柜台前，一位穿白大褂的心理师端坐，背后挂牌“疗愈收银台”。他问：“为什么买水？”
“渴。”
“渴是欲望的隐喻，你真正缺的是安全感。”
“不，我缺的是三块五一瓶的矿泉水。”
他摇头：“廉价水已停产，厂家说利润太低，都改做‘情绪饮料’了。”随手递给我一瓶粉色液体，“这款叫‘不焦虑’，加了褪黑素和段子，喝完直接躺平，特价只要￥99。”我坚持只要便宜水，他叹气：“那你去三楼尾货仓，可能有‘水盲盒’。”
三楼昏暗，像被世界遗忘的阑尾。角落堆着纸箱，上写“令你惊奇的水”。我花十块抽一盒，拆开是空的，只有一张卡片：“恭喜获得‘想象水’——用心感受，它就在你心里。”
我攥着卡片去服务台投诉，却被告知：“本商场秉持环保理念，虚拟水零包装零碳排，退款需扣除20%想象手续费。”
我饿得发晕，决定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所有座椅都加装了投币器，每十分钟五元。只好蹲在地上，像原始人围着篝火那样，把空卡片当水杯，做“干杯”动作。旁边一个小孩看见了，拉着妈妈：“那个叔叔在喝假水！”妈妈赶紧教育：“别学他，长大要喝真水，贵的水，才对得起自己。”
我晃晃悠悠回到地面，路过广告牌，发现价格又涨了：“生命之源，会员价￥28．9，非会员￥188。”
导购小姐换了制服颜色，依旧微笑：“先生，现在办年卡还送‘呼吸套餐’，商场空气每升折价三元。”我抬头看天花板，果不其然，通风口装了流量计，红字闪烁：“您已呼吸本店氧气0.68立方米，请尽快缴费。”
我冲出大门，夜色降临，街头洒水车经过，放着《泉水叮咚响》。我冲过去，张嘴接水，被城管一把拽开：“这是景观用水，每升含0.3%消毒液，饮用需扫码付资源占用费。”我跪在地上，像沙漠里快死的鱼，耳边却传来广播：“本城拟出台政策，市民每月可申请‘低保水’一瓶，需提交户口簿、征信报告、朋友圈截图证明你确实渴，审批周期三十个工作日。”
我折回商场门口，之前那位保安正在交接班。他摘了口罩，从兜里掏出一个旧式太空杯，咕咚咕咚喝——正是被禁的“外来水”。我死死盯着他，他不好意思地笑：“嗨，内部价，两块五一桶，下班才能喝，上班得装样子。”说完把水藏进制服，重新戴好口罩，瞬间又变回门禁系统的守护神。
我彻底明白，在这座城里，水早已不是水，而是身份、情绪、信仰、股票、社交货币，唯独不是拿来解渴的。我起身，走进霓虹深处——那里，新一轮“限量水”即将开售，据说瓶子里泡着月亮碎片，每瓶￥999，发售后七秒售罄。
我，终于不渴了。
因为我已学会，把渴咽下去，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卖给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