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许多事情是猝不及防的。母亲从突然间走不了路,到离开我们只有两个来月,而且,这两个来月的时间基本是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度过的。看着她安祥犹如深睡的面容我的心稍许平静。近九十的年龄,不放心保姆,在保姆做饭时,总是搬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用她老人家的话讲,我是在陪保姆聊天,其实,做儿子的心里是明白的,老人家一生要强,干净利落,容不得一点埋汰。
平静的日子里,总会想起母亲,想起她醃的咸鸡蛋、挤的酸菜、蒸的黏豆包、春天里的小葱蘸大酱,我们是东北人好这一口。端午节时亲手包的粽子,中秋节时,自己用月饼模子,扣的月饼,一切就绪,再挨着个儿打电话,让回家去取。有时候,又在想,从今以后,已六十多岁的我成了一个无妈的孩子了,想着想着,就会老泪纵横。从今天起,前面的墙没了,没有谁再为我遮风挡沙,我便成为了一座高墙。
电话不再响起,那串熟悉的号码成了通讯录里一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名字。厨房里没有了菜刀与砧板富有节奏的碰撞声,没有了炖汤时锅里“咕嘟咕嘟”的让人安心的冒泡声。
傍晚时分,阳台外别家窗户飘来的炒菜香味,会让我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事,侧耳倾听我们家的寂静。那种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厚重的,具有质感的空洞,像一脚踏空,坠入无底的棉絮里,发不出任何回声,最在乎的那个声音,永远地缺席了。
心口的空,是最难忍受的,它不像悲伤,可以嚎啕大哭地宣泄,也不像愤怒,能找到具体的矛头。它就是一种持续钝钝的“不在”。像你身体里一个原本被温暖填得满满当当的角落,忽然被硬生生剜走,只留下一个边缘清晰,却永远无法愈合的洞口。
我害怕,害怕连这些具象的记忆都会一点点风化、剥落,最后只剩下一个名为“母亲”的模糊概念,和一片无边无际的,名为“失去”的空旷之地。这空荡荡的屋子,这空荡荡的心,并非真正的虚无。它之所以能被清晰地感知到“空”,恰恰是因为它曾经被那样丰盈,那样笃定的爱充满过。那个巨大的缺口,本身就是一个爱的形状,它空着,是在为一份永恒的惦念。
往后的日子,我大概还是要与这份空荡共生共存了,我不再急于驱散它,我会学着在这片空旷里坐下来,就像坐在她曾守护过的寂静里,感受那份无处不在的“不在”。每在接送上小学的小孙子路上,我时常会哼起:“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多想靠近你,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里。”
母亲这一辈子与众多母亲一样,把心倾注在儿女身上,养育了我们姊妹四人。父亲在北京部队的总部时,母亲在原件厂工作,随着父亲的工作又一次调动,我们搬家到了湖北房县,母亲又干起了制药工作。部队的家属院在团部,父亲在离团部几十公里的营里,一周回来一次。此时的大哥已参军入伍,平时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十一岁的我成为母亲的小助理,挑水、劈柴,种屋后的小菜园,晚上和母亲一道检查门窗是否关好。遇上母亲加班,等弟弟、妹妹熟睡了,我拿上手电筒去接母亲,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深山的土路上。一幕幕年少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又在眼前,这一切,将成为我永久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