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玉
清明时节雨，细细地落着，像谁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这日叫做清明，可人心哪里就能真的清明起来呢？不过是天地给了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头望一望、往深处沉一沉的借口，好让亲人去和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再温柔地相见一回。
选了这一天，让自己慢慢地沉下去，沉到思念的最深处。外面的喧闹都被雨水隔开了，此刻，心是静的，泪是暖的。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就这样一片一片地被捡了回来，拼在一起，成了旧日的模样，清清楚楚的。
这样的日子里，仿佛有些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像雨后的彩虹，静静地挂在眼前，不声不响，却让人看了又看。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影子，活在从前那些简单的话语里，借着回首的姿势，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们那些朴素的道理。
站在春天的田野上，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有些怀念，沉甸甸的，像一把锄头，落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让人心里一颤。有些思念，又轻又软，像春水晃动着花影，仿佛再大的苦难，也能在这一刻暂时放下。
那些年，日子是苦的。许多清明，就这样被匆忙的岁月忽略了。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到处是嘈杂的声音。可是在这一切之外，我总听见一些什么，暗暗的，哑哑的，像谁的哭泣，隐隐地牵着我的心。
那时候，父亲的脸是皱皱的，像干涸的土地，他的孩子就那样拉着野草，一天一天地长大。面对着先人的墓碑，那些我以为已经枯死的笔，却常常在梦里开出花来。想起许多面孔，许多名字，他们在我的梦里，被我一遍一遍地想念着，仿佛也就不那么孤单了。
清明的田野，是热闹的。鸟在叫，花在开，草绿得让人心疼。走在田埂上，有鸟顺着麦垄朝我飞来，整个春天扑面而来，让人眼睛发酸，心里发烫。
清明这天，仿佛有什么声音，从泥土深处升起来，回到那些花朵里，像劫后余生的一点幸福，每一片花瓣都透着光。人啊，从泥土里来，最后还是要回到泥土里去。孩子，你知道吗？那些麦苗长得最绿的地方，就是先人们安睡的地方。我们离他们那么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走进墓地的时候，雨还在下着。先人们好像从我们的眼泪里走出来，沿着那条长长的路，一直走，走到面前。我静静地站着，心里的话像另一团火，慢慢地烧着。纸蝶飞起来，照亮了一张一张熟悉的脸。
清明的时候，烧几张纸钱，点几炷香，仿佛这样就能把想念送到另一个世界去。烟升起来，袅袅的，带着我们的心事，一点一点地飘远了。然后，跪下去，跪在泥土上，像田里的庄稼那样弯下腰，用这样的姿势，告诉那些走远了的人，还在想着他们。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古老的气息。先人的血，好像还流淌在这些叶脉里，像一条大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今天。谁能真的听见这歌声，谁的心底就会留下一点暗香，久久不散。
先人，安睡在这里，自己站在这里。祖辈用贫穷养出来的那些好，那些从苦日子里磨出来的勇气，让自己和家人想了又想，念了又念，念到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