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带着凉意绕过巷口,在墙头掠过腊梅时,一缕清冽的暗香飘进老屋。外婆总爱站在灶台前打开一口漆黑的陶瓮,一股沉郁的咸香随着灶火的热气散开去,那是晒足了秋阳的梅干菜,正等待着和五花肉相拥在一起熬出一锅暖透寒冬的扣肉。
在江南的老屋里,梅干菜扣肉并不是年夜饭的配角,而是外婆手里握着的“压轴戏”。每到秋天的时候,外婆就会提着竹篮去菜园里采摘芥菜,肥大的叶子上还沾着清晨露水,她蹲在菜畦旁,手起刀落把芥菜切成两段,铺在竹匾上晒。芥菜要晒到半干为好,太干会变得很脆,太湿则会发软,腌出来的菜就不好吃了。外婆边翻着菜,边念叨着,阳光落在她的银丝上,与芥菜的翠色交织在一起。
晒好的芥菜拌上粗盐,揉得蔫了之后装入陶瓮中压紧,并放上一块青石板。二十天后,瓮口飘出淡淡的酸香,梅干菜就做好了。外婆把菜拿出来了,摊在竹匾上晒,秋阳晒去菜里水分,只留下深褐色的菜干,摸起来很干燥,但是里面蕴含着阳光和土地的气息。
做扣肉的前一天,外婆会去肉铺买三层肥的五花肉,洗干净后放入开水锅中焯水,加姜片、料酒,撇去浮沫。肉煮到八分熟时捞出沥干,用筷子夹着肉皮在滚烫的糖色里翻一圈,“滋”的一声,肉皮就变成琥珀色了。这时我总喜欢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看着外婆把肉切成厚片,一片片肥瘦相间,像老巷里的青石板一样有粗粝的纹理又有温润的脂香。
接下来的工序就是外婆最看重的“码碗”。先在白瓷碗里放上泡好的梅干菜,再把五花肉皮朝下一片片铺好,整齐排列,就像给碗底铺上了一层红绸。之后撒上冰糖、八角、桂皮,加上生抽、老抽,最后再压上一层梅干菜,压得很实。梅干菜要吸饱肉的油,肉也要融化了菜的香味,这才是真正的扣肉。外婆说罢,将碗放入蒸笼,灶膛里加进一些硬柴,蒸汽从笼屉缝隙中涌出,带着肉香和菜香,在屋内四处飘散。
蒸扣肉两个时辰的时间,老屋里的空气里飘满了勾人的香味。搬个小板凳坐到灶台边,看外婆往灶里添柴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她偶尔会掀开笼屉用筷子戳一戳肉说,“还嫩,再蒸一蒸。”蒸汽的温度混入那声音里落在我耳边比糖还要甜。
扣肉蒸好之后,外婆端出来找了个大碗盖在上面,一翻过来,“啪”的一声就整整齐齐地落在了盘子里,肉皮红亮油润,梅干菜垫在下面吸足了肉汁,黑亮黑亮的。夹一片肉,肥油已经渗到菜里去了,瘦肉也变得酥软不柴,梅干菜的咸香与肉的鲜美交织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后,从舌尖一直暖到了胃里。
后来去外地读书的时候,每次离开家外婆都会给我装一罐梅干菜和一小瓶肉汁。用这汤汁煮饭,味道就和扣肉差不多。外婆给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就皱了起来。在宿舍里,我用梅干菜煮米饭,蒸汽升腾的一刻,熟悉的味道裹挟着灶火的温度涌来,外婆站在灶台前的样子、腊月里老屋的温暖、她夹起扣肉时说“多吃点长大个”这些画面便一一浮现。
前年春节回家的时候,外婆又做了一道梅干菜扣肉。手有点抖,码肉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但是掀开蒸笼的那一刻,香味仍然充满了整个屋子。夹起一片肉给外婆吃,她眯着眼睛笑了,“还是那个味吧?”点头之后,嘴里的肉香与眼泪的咸混合在一起,扣肉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的鲜美,而是外婆把岁月揉进菜肴中的一份温暖,不管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灶台边那盏灯,是刻在骨子里家的味道。
如今陶瓮中仍有梅干菜,灶台上的火还热着,外婆的扣肉每年也都会蒸上一锅。扣肉里有江南的秋阳、老屋里的烟火气、还有外婆从未说出口的爱。原来最动人的味道,从不是味蕾的惊艳,而是有人把你的喜好,熬成了岁岁年年的暖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