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达公园,是老城怀里一块温润的旧玉。晨曦初透,薄雾如纱,尚未被阳光蒸融。进门处的榕树下,己悄然排开一列素淡的身影,中老年华族男女们穿着整齐的太极服,动作徐缓推展,如古树舒枝,手臂起落间,衣袖带起微凉的风,像在无声诉说流转的岁月。公园的中心是一座旧塔,塔边有座圆形的喷水池,池水清晰见底,倒映着阳光云彩影,几尾金黄色的马达金鱼在水里缓缓游弋,掀起细碎的涟漪。一个盲眼的老人,日日定时拄着拐杖,摸索到池边的石阶坐下。太阳渐渐升高,公园苏醒了,水池西边开阔的水泥空地上,卖爆米花的火炉“嘭”地一声巨响,宣告了先达公园一天热闹的开始!金黄的玉米粒在转妒里翻滚,膨胀,浓郁的焦甜香气瞬间炸开。小孩们用零钱换来了一大袋,那热烘烘,甜丝丝的滋味,是我童年最直白快乐的烙印。
下午的阳光偷懒地透过树叶,筛下满地跳动的光斑。树阴下的石凳棋局,楚河分界,泾渭分明。弈棋的老乡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捏着棋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围观的人群屏息静气,偶尔忍不住指点一句,立刻召来对弈双方的白眼。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旁边啄食面包屑的麻雀。赢家摸着稀疏的胡须,嘴角泛起了胜利的微笑;输家则懊恼地一拍大腿,嚷着“再来,再来比。”
先达老城公园的黄昏,凉风一波波吹来,吃过晚饭后,大人携儿带女到公园散步。年青的情侣们坐在草地上,女孩微微把头靠在男孩身上,男孩的嘴唇凑近女孩的耳朵说悄悄话。那时的我,没女朋友,一人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羡慕极了。只能默默地用手指剥开花生放进嘴里咀嚼着。那双情侣的甜蜜气流,与我口中的花生香格格不入。
公园碎石的小径上,人声渐稠。大人推着婴儿车,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里,混杂着孩子们清脆的喊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鹿,冲过草地,差点撞到那对正在沉醉在低语的情侣。小女孩妈妈惊叫一声,急忙追来,向情侣致歉。抱起小女孩快速离开。
黄昏的公园,在这片被暮色和灯火浸透的天地里,那情人间的悄悄话,如同草叶上的露珠,短暂而晶莹。听着别人的蜜语,竞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我个人的孤独与情侣们的圆满,同是这人间剧场不可或缺的章节,成为老先达公园深沉呼吸里,永恒跳动的音符。
今日,我牵着孙儿软乎乎的小手,踏进了久别的先达公园,脚下碎石小径依旧,鲜花草木清气未改,只是牵着我手的人,从老伴温厚的掌心,换成了这幼嫩带着奶香的小手。景色如咋,山河故人,己隔云端。塔边的圆水池,变浑浊了,几尾老金鱼在幽暗的水下缓游。我朝池畔那被磨得光滑的石阶望去,那位拄着拐杖的老汉,不知何日也随岁月一同消失了。水池里的“噗噗”声,仿佛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爷爷,鱼!大金鱼!”我蹲下身抱起小孙儿,下巴轻轻触碰他柔软的头发,目光却穿透水面,仿佛看到往日岁月里,老伴挽着我的胳膊站在这里,指着这个水池,轻声细语对我说:“看,那尾红金鱼正在游近它的老伴,说悄悄话呢。”我同老伴都笑了。
如今喷水池边的草地,绿草如茵。几对年靑人正依偎着,低语浅笑。我抱着吃累了爆米花的小孙儿,来到当年老伴最爱的,有树荫半遮的石椅坐下。木质的椅背和那扶手,早己被无数个晨昏磨得光滑,我用手指轻抚石椅,仿佛还能触到老伴余留的一丝体温。她总爱坐在这里,看远处小径上的人流如织。如今,我的身旁空荡荡,只有小孙儿细嫩温热的气息,把他抱进怀里。低头凝视这恬静的小脸,这份沉甸甸的依偎和温暖,是此刻唯一能得到的满足,幸有儿孙相伴啊!
中老年的我,重新踏上公园的石路,故园景色未改,斯人己逝,长夜寂寥如海。灵魂的故乡,在我内心深处,将持续地发光,恒久地歌唱。然而,先达小山城公园的故事并未熄灭,它们像生命力顽强的藤蔓,将根须深深扎进心灵的沃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