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云
1960年至1963年,我在泗水中华中学就读高中。那时,学校学生会每年都会举办作文、绘画、歌唱等比赛。高一那年,班主任选派我参加作文比赛。比赛规定严格:各年级推选代表参赛,不得携带字典;题目当场写在黑板上,立即动笔,不得询问题意;限时一个半小时,一律用钢笔书写——那时还没有圆珠笔。
我至今记得,那一年初中组的题目是“看医生”,高中组则是“一个阿飞的转变”。我一见题目,便埋头疾书,一口气写下一千多字。结尾处,我引用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中的名句,虽未能完全准确,却也写出了大意。出乎意料的是,作为高一学生的我,竟获得了第一名,喜出望外。
然而,更令人难忘的,却是初中组的一场“集体误读”。“看医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表达,意思是去医院就诊,请医生看病。但大多数参赛学生却将其理解为“探望医生”,于是纷纷写成拜访医生、慰问医生的故事,结果通篇偏离题意。只有两位同学准确理解了题目,写的是生病求医的经过,最终分获第一、第二名,而第三名则空缺。
这一结果令评委们哭笑不得,也给在场的我们上了一堂生动而深刻的课:写作文,首要之务是审题。题意一旦理解错误,文笔再好,也只是南辕北辙。这件事过去多年,仍令我记忆犹新。
回想当年,我们的中文虽是第一语言(当时我们皆为华侨子弟),但中文教学并不系统。课堂上少有语法、拼音和声调的讲解,教师本身口音各异,夹杂着客家话、闽南话等方言,只要能读、能写、能背,便算达标。直到华文教育逐步恢复之后,约在2020年前后,我才有机会参加汉语培训,并修读华文教育函授课程,系统学习拼音、声调、语法、文字、语言、教学法、儿童心理学与修辞等等,也才真正理解主语、谓语、宾语等语法概念。此时,中文已从我们的第一语言转为第二语言,但教学反而更加规范、完整。
再往前追溯,日本侵占印度尼西亚时期,我们全家从乡间逃难至庞越(Probolinggo)。我七岁直接入读小学,未曾经历幼儿教育。记忆中,一年级的中文老师手持藤条,神情严厉。课堂上,我们反复背诵注音符号:“ㄅ、ㄆ、ㄇ、ㄈ……”直至“ㄚ、ㄛ、ㄜ、ㄝ……”,却很少讲解发音要领。若背不出来,便要挨打。也正因如此,我们学习格外用功。所谓“严师出高徒”,那些通过死记硬背掌握的内容,反而深深铭刻于心,至今未忘。比如当年反复书写背诵的“牛羊草花树鸟门窗瓜豆鱼肉”(繁体字),至今仍能脱口而出。
从童年的机械记忆,到青年的写作比赛,再到晚年的重新学习语言,我逐渐体会到:学习不仅需要勤奋,更离不开正确的方法与清晰的方向。而那一次关于“看医生”的集体误读,则让我始终铭记——
无论写作还是人生,第一步都是审题。方向一旦偏差,再多努力,也可能南辕北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