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中平
午睡起来,外面的阳光依然毒辣。街坊们将惺忪的睡眼洗了洗,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从家里出来,忽然有谁发现巷子的荫凉处来了个卖西瓜的,大家一齐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朝卖西瓜的涌去。
先是询价,接着就一个个抱起西瓜,有的是用手指轻敲有的是弹有的是拍打,不满意就换一个,一边进行这动作,一边还要侧着耳朵听声音。有经验的人会听音辨瓜——拍打时发出“咚咚”或“通通”声,即是成熟的好瓜。若是发出“当当”或“嗒嗒”高且清脆的音调,则是未熟生瓜。若是发出沉闷空洞的“噗噗”声,则是熟透了的坏瓜。
也有人不会挑瓜干脆就让卖瓜的给挑一个,卖瓜的受了这份委托仿佛肩头有了一份重托,很认真的前前后后拿来几个瓜挑选,直到拿了一个过来说“这瓜不错!”
“称了?”卖瓜人问。
“称!带我打个串子!”
“打裂了是你的,瓜生了是我的!”卖瓜的先丑话说在前头。
之所以这么说,卖瓜人是吃过亏的。瓜儿打裂了即便是熟瓜,买瓜人有时也不要。他说,我要你打串子,没要你把瓜打裂开。卖瓜人也恼,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打串子是很容易裂开的。怪就怪在我没把“打裂了归谁”事先和买瓜人说清楚。
这边双方认可了,卖瓜人用一个前端带有刃口的圆筒形的金属工具,小心地插入瓜内旋转,拔出的西瓜瓤儿通过看颜色便知生熟。若是白生生的不见红色,或只是淡淡的红,说明这瓜儿不熟,买瓜人自然不会要。若是红彤彤的,不管甜的成分如何,买瓜人都要按称好的斤两付钱。
打串子的时候,嘴馋的小孩儿早等着吃那瓤子了。瓤子刚随打串子的工具抽出来,小孩儿口中就喊了“给我给我”,说着就伸手去接。吃完,瓜瓤中红的部分不见了,只剩白了,于是又把那瓜帽儿塞回打眼的西瓜里。
打串子只适合现买现吃。若是一下买几个瓜,卖瓜人便会说“不马上吃就不要打串子了,放心,我天天在这儿卖瓜,瓜要是生了随时来找我!”
卖瓜人也是说到做到。就是隔了十天八天,当你捧着一个生瓜去找他时,他也认账。“我家的瓜我认得!”,他笑呵呵地说。生瓜并没有被扔掉,他要拿回去喂猪呢。
没有人买瓜的时候,卖瓜人就伏在板车上打个盹。这时,苍蝇却总是和他捣乱,一会落在脸上,一会落在身上,苍蝇在他皮肤上爬行的时候弄得他痒痒的,不时的要挥起头上的草帽驱赶这些讨厌的家伙。
卖瓜人是辛苦的,每天要拖着板车跑上一二十里路,为的是尽快将地里的西瓜卖掉。看得出来,卖瓜人节省着每一分钱的开支,有时仅带几个馒头充饥,渴了也舍不得吃自家的一个西瓜。街坊们有时和他聊天中得知,他午饭还没有吃,马上跑回家为他盛上一碗冷饭,饭早凉了,就用开水泡上,水上浮着油星和几根咸菜,他吃得津津有味。
那天,外婆倒垃圾从卖瓜人身边走过,这汉子很羞涩地对外婆说:“大娘,我能不能去你家讨口水喝——”外婆看他嘴唇焦渴得都快起壳了,忙说:“那有什么不可以!我马上给你送来,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一会儿,外婆从家里端来了一搪瓷缸刚煮好凉着的绿豆汤,特意加了几调羹的白糖进去。卖瓜人太渴了,他没想到本来只想讨杯水喝,外婆却给他送来了清火的绿豆汤。他没有客气,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个净光。
“长时间不喝水,天又热,当心中暑啊!”外婆关切地对他说。 “哎,谢谢大娘!这绿豆汤真好喝!”汉子将搪瓷缸递还给外婆的时候,眼睛里竟有些泪光闪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