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板室出来,整个大写字间的文员都不敢正面看管业经理文桂旺的脸。扰扰攘攘传了大半月的传闻,今天竟得以证实了。
“这个炒了七八个人的经理,谁想到今天也轮到他?哈哈哈!”戴眼镜的打字员嘉丽摇摇头,大声地说;她念念不忘半年前一起应征进来的仙蒂因为只是顶撞温经理一句,第二天就领到大信封。
“真是大快人心!”另一个斯文的安仔霍地站起来,扬起大拇指;一个60来岁的人称“杨叔”的清洁工走过,驻足,轻轻摇头叹息,一本正经地插话:“这个世道也真是!人家被炒,你们非但不同情,还幸灾乐祸!你们真是心态不平衡呀!”七八个小聚着议论的文员们马上屏心静气、面面相觑起来,听着这个平时虽做着下层工作,人却极有威严的杨叔义正词严的训话。
正要“解散”当儿,忽听杨叔大喝一声:“慢住。今晚请大家到我家来,我老婆手艺有两下子,我请大家多喝几杯!”
“啊,杨叔今天生日啊?”几个男女不约而同地问;杨叔道:“为经理大人被炒干杯!”
一时间大家轰然大笑——原来杨叔刚才讲的全是反话。
——经理站在老板室外的走廊上,当然将所有议论听入耳朵。脸上一阵冷一阵热。他从未曾料到仅几年工夫,在公司所积的怨已这么深。满以为走前,会像公司几个退休的主任一样,次次都有同事设宴欢送慰劳。大家筹资到酒楼吃一餐,虽是普通,但感情和心意均在其中。
——那有背着他,为他的离去而干杯的?连一个清洁工杨叔也这么仇视他!不行,我要找这个杨叔,把事情说清楚。他向杨叔招招手,唤他进经理室,请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之后,他说了:“杨叔,你有所误解。我根本不是被炒,是我主动提出提前退休的。老了,做了十几年,也好累了嘛。”经理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味地说谎:“快60啰!”杨叔心笑,但很淡然地问:“经理50多少?”经理道:“55。”杨叔说:“我今年65了。”经理说:“啊,看不出来嘛。”杨又微微一笑道:“那你是提早5年退休,我是退休期到了又做了五年。人在江湖,真是身不由己!我是欲罢不能,真羡慕你,那么早就可以享清福了。”说到此,他看了看表,起身:“对不起,我要回家了!”
要是平时,经理被他这样冷讽热嘲,早就发作了——可是,今天是最后一天,他已没机会了。他眼睁睁看着杨叔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后悔于前阵子在大炒人时不够心狠手辣,对于是否继续用他生犹豫,落到今天反遭他耻笑。世道炎凉,人一旦落难,阿狗阿猫都敢蹲在自己头上撒尿疴屎!
一股仇恨念涌上来,使他头脑发热。他冲出办公室,对着杨叔挥拳大叫:“老杨!我后悔上次没炒掉你!”老杨回过头,脸上肌肉微微颤抖,道:“小女凤英刚进公司一个月,只是迟到一次,你就不要她了。你知道你曾伤我的心多么深吗?年轻人刚踏上工作岗位,需要的是给多一点机会、开导,而你……”
经理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愣愣望着玻璃柜上的自己映像,始终不相信坐得这么牢的位置就在一天内失去。
自己的映像慢慢模糊,一尊白兰地定影。他打开门抓住它。好酒!拔开塞子就猛灌。不再理睬自己的心脏不太好了。
几个老板,能拍的都拍了。就是炒他的这个没有搞掂,不买他的账。而偏偏他的股份占百分之五十一,掌有决定主任级、经理级人员去留的生死大权!今天我就栽在他手中!他妈的!
他拼命灌,然后一阵呕心倒海翻江般涌上,秽物全吐在电话上了。
——电话!利用电话和别家公司年轻的小姐、离婚的女强人打情骂俏多么畅快!如今一旦她们知道他什么都不是时,会怎么样?
——还有,和B公司的阿X的共守同盟,长期回扣也全部泡汤了。自己不在其位,没有给对方甜头,他又岂会让他捞好处?这世道多么现实?没啥情义好讲。
酒给他灌了半瓶。眼视开始模糊,脑袋胀得快要破了。他感到了冷。望着自己坐的那张经理椅,忽然感到了陌生。他恨啊!恨一辈子做工奴,奉献出时间、精力之后,都成了人家的——自己一无所有。
——对了,在位时自己好似拥有了世界不少东西,可是一旦离去,才发现什么都不是自己的,甚至一张白纸、一部影印机、一支笔,都是人家的。老板好不客气,不准他带走公司的一针一线!甚至,他那么多年,也学不到任何东西。他很奇怪,更无从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心思全在“利益”二字,根本不自爱长进。
——他一个人走在夜街上,手抓那瓶白兰地,狠狠想着老板的情妇,一旦日后有机会要“干”掉她……他没有思念,没有留恋,脑子一片空白。
“干!”抓住酒继续喝……
在此同时,“干!”杨叔家,饭桌旁七八个人站起来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