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剪纸的最初记忆,总是与过年紧紧相连。小时候,每到腊月将尽,家里就会开始热闹地忙活起来。妈妈负责蒸漂亮的面食、炸各种好吃的丸子,父亲则会把家中破损的位置认真地修补一遍。 而我最期待的,就是大年三十那一扇要换上“新衣”的窗户。
那时的窗户不像现在这样是透亮的玻璃,而是木制的窗棂,每个格子用彩色的窗纸糊出来的。年三十那天,我们姐妹几个就会承担给窗棂换新衣服的任务。我们会细致地把旧窗纸撕下,再刷上浆糊,一张张新窗纸被贴上去,红的、绿的、黄的,五彩斑斓,留下几格用白色纸的糊上去,这几块白色的纸上面再贴上窗花。
窗花是姐姐用红色的纸剪出来的。几张红色的纸钉在一起,随手剪来,花鸟鱼虫,栩栩如生,梅兰菊竹,花团锦簇。姐姐剪纸的时候,我坐在旁边, 睁大眼睛盯着那一团红纸如何在转眼间变成艺术品,那对我来说是魔术,是年味,是幸福。
将这些剪纸贴到白色纸上的时候,我都是小心翼翼。先把糨糊抹在剪纸背后,再对准白色的方格轻轻贴上。每贴一张,就会后退一步,仰头欣赏一番——那不仅是装饰,更像是把喜庆牢牢地贴进了家里。随着最后一张窗花贴好,一扇“新年之窗”便大功告成了。大年初一的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一张张红黄蓝绿的窗纸和千姿百态的剪纸,形成了一个梦幻般的光影世界。

可惜,那些窗纸和窗花,从未留下任何照片。在没有手机也少有相机的时代,美丽只能被交给时间,留在记忆里。后来长大、离家、出国,那份带着年味和童趣的剪纸世界,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一页。
如今,我是一名对外汉语教师。在异国的课堂上,我也会和我的学生一起分享剪纸这门艺术。我会告诉学生,剪纸远不只是手工,每一幅图案,都是一种文化的传递。它承载着中国人对家与团圆的热切期待,对吉祥与美好的朴素愿望。一个“喜”字,是对新婚的祝福;一条金鱼,是对“年年有余”的期盼;牡丹花开,寓意富贵吉祥;春燕翩翩,象征万物复苏。每一个剪纸纹样背后,都有故事,都有心愿,都有灿烂的文化积淀。当我拿出红纸和剪刀,示范如何从一张普通的纸中剪出花纹时,学生们总会发出惊叹。练习时,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折纸、剪纸,生怕下手重了,剪坏了图案;而当作品展开的一瞬间,笑容便像阳光一样绽放开来。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窗前,看到了自己快乐的影子。
当学生们把自己的剪纸珍重地贴在教室的窗上,那一格格白色的窗棂也仿佛被重新点亮。我突然明白:虽然童年的窗花没能留下影像,但它们从未消失。它们已经变成我手中剪刀的力量,变成我课堂上眼神的光芒,也变成我在海外传播文化的初心。窗花的影子曾照亮我年少的世界,如今,它们又照亮学生探索中国文化的旅程。剪纸,就这样从我童年的艺术品,变成了我今天连接世界、分享美的桥梁。也许多年后,当这些学生回忆起第一次贴上剪纸时的笑容,那份美好,也会成为他们心中一扇独特的窗——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永远明亮。
广西师范大学 蔺映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