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成都,春寒料峭。我坐在书房窗前,远处的双子塔在夜色中化作两柄出鞘的寒剑,剑尖挑着几粒疏星。塔身的灯光随时都在变换色调,如凝固的极地天光,与楼下锦江两岸暖融融的、流淌着火锅香气与笑语的红灯笼,划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我的目光攀着那金属与玻璃的峭壁向上,因东瑞老师夜晚给我发了几张维多利亚港湾璀璨夺目的图片,思绪竟然失了重,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起,向南,再向南,飘过万水千山,落定在另一片港湾耀眼的、不眠的眸子里——那就是维多利亚港。
两地隔着一千五百公里的山河与岁月,竟在此刻我的脑海中,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对望。一座,是岷江水润泽出的、于沉稳大地上骤然刺向苍穹的雄心;另一片,是南中国海咸风鼓荡出的、万千楼宇依山起伏、揽尽浮华的钻石星河。
它们本不相识,却共享着同一片被灯火重新定义的夜色,同一种被人类意志点亮的、对抗洪荒宇宙的倔强。于是,我想象自己分身为二。一半仍坐在这巴蜀盆地的腹心,感受着地壳深处传来的、属于古蜀国的温厚脉搏。
另一半,已立于港岛太平山的凌霄阁,任那带着咸腥与繁华余温的风,穿透躯体。从这里看双子塔,是仰视。方正的塔身收敛了白日的凌厉,夜色为它镀上一层哑光的蓝晕,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田玉竖立在平原上。
灯光并非一味地泼洒,而是有节制地流淌在建筑筋骨之间,勾勒出坚硬的几何线条。偶尔有光点沿着塔身缓缓爬升,是晚归的电梯,像夜深人静时,大厦一句轻微的、疲倦的叹息。
塔下的城市并未睡去,但声响是沉下去的,是火锅汤底最后的咕嘟,是茶馆里将散未散的龙门阵絮语,是府南河水流过千年都江堰的、恒久而安详的潺湲。这里的灯火,是家园的灯火,是有温度的,带着豆瓣酱的醇厚与竹叶青的清冽。
而在那想象里的南方,视野陡然开阔。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是铺张的、慷慨的、甚至有些霸道的。那不是几盏灯,是亿万颗坠落的星辰被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接住,又被肆意地倾倒进墨玉般的海面。光线是炸开的、飞溅的,是轰的一声,扑你满眼满怀。
中银大厦那凌厉的锋芒,汇丰银行大楼那钢铁的筋骨,国际金融中心那巍峨的冠冕……它们争抢着天幕,将夜空映成一种迷离的、介于宝蓝与绛紫之间的颜色。天星小轮拖着长长的、碎金般的光尾,在稠得化不开的光之胶体中犁过,汽笛声短促而苍老。
对岸九龙的人间烟火,也成了这片辉煌灯海的一部分,稠密、喧嚣、生生不息。那里的灯火,是世界的灯火,是冷的,也是热的,混合着股票的指数、航运的汽笛、以及无数种语言交织的声浪。它不提供归宿,只展示舞台。
我的思绪,就在这家园与舞台的灯火之间,摆荡,拉扯。成都的塔,是向上的,是问天,带着一种内陆文明积蓄千年后,想要触摸穹顶的、沉稳的爆发力。它脚下是厚土,是杜甫草堂的风,是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是都江堰不竭的波涛。它的光,是要照见自己的来路与肌理。
而香港的星河,是铺陈的,是临海,是面对无边汪洋时,将自己燃成一片灯塔矩阵的、炫目的存在宣言。它身后是山海,是远洋的征帆,是转口贸易的汇票,是移民漂泊的乡愁。它的光,是要照向更远、更不可知。
这又何尝不是生命状态的两种隐喻?一种是根性的,向内深扎,在静定中累积高度,每一次闪耀,都映照出自身文化的年轮与情感的纹路。另一种是浪游的,向外延展,在流动与变幻中捕捉机遇,每一分辉煌,都折射着八面来风与浩瀚汪洋。
我身处成都,骨血里浸润着第一种安适与厚重;可我的精神,又何尝不曾被那遥远的、第二种的瑰丽与自由所引诱?我们这一代人,大抵都是这样的两栖者,肉身安放在一处灯火里,灵魂却常常泊在另一片港湾。
故乡是随时可以折返的岸,而世界,是永远充满魅惑的、波光粼粼的远方。夜更深了。双子塔的灯光悄然变换了节奏,从冷蓝过渡到一种更柔和的、月白似的银辉,像是巨人也感到了子夜的凉意,披上了一层薄纱。
维多利亚港的幻象,在脑中渐渐淡去,但那片光的海洋残留的悸动,却还在心壁上微微震颤。我忽然觉得,这两处灯火,或许本就是一体的。它们是人类文明这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一面镌刻着守望,另一面书写着探索;一面是沉静的底座,另一面是辉耀的冠冕。
成都的塔,是大地伸向天空的触角;香港的星河,是陆地献给海洋的焰火。它们以光为语,隔着千山万水,在我的思绪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关于存在的和唱,让我的思绪不再感到分裂。
反而觉得,正因有了那南国星河的想象,眼前双子塔的轮廓,才在静谧中显露出一份谦逊的庄严;也正因身处这巴蜀厚土的环绕,那远方港口的喧嚣与繁华,才能在脑海里沉淀出一丝可供品咂的乡愁。
此心安处,可以是吾乡的温厚灯火,亦可是那永动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光之波涛。窗外的成都,睡得像个孩子。而我知道,在南方那片不眠的海上,一场光的盛宴,正迎来它又一个高潮。我的这一夜,便也在这j双城的灯火之间,获得了双倍的充盈。
起身,合上窗,将满城光华与万里遥想,都关在了一室静谧之中。只有心底那两处光亮,一高一远,一温一烈,依旧在无声地交融,汇成一片属于这个时代一个文字爱好者内心永不落幕的晨曦……
(成都)王蕙心
(东瑞推荐原因:这是王蕙心老师一篇「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的妙文。因为香港东瑞偶然传递两张维多利亚港湾夜色的照片,作者也同时传给对方两张成都双子塔夜景的照片,无心来去的行动引发了为文的灵感,文字飞越、优美,对蜀国的厚实稳重和对香港的繁华开放各做了既大胆狂放又美好诗意的想象和描述,视角是成都的,但对望时,那种对香港夜景的熟悉准确描写又是叫人震惊的,也将小渔村发展到今天的连着大海洋的种种可能写得迷人而神往。最妙的是将核心聚焦以同一个苍穹,同一轮明月、同一种“此心安处”、(只是灯火位置光弱的不同而已)而心头产生的双重丰盈,隐喻和联系到两地文字爱好者的互相照映、那怕相隔千山万水,都可以心心相印、心心相连,互相取暖和对望,内心有一个永不落幕的晨曦……。从这个角度,原先的灯,也已蕴含“互相照亮的”隐喻。文字很美,行文教科书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