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近年去过两次,一直到2025年11月的第二次,才有机会被安排到侨批文物馆(又称为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参观。侨批,过去我未曾留意和专注,也许是我的孤陋寡闻。潮汕这家侨批文物馆,是国内第一家以侨批为主题的展示馆,正好为我补了课。
导游阿文最常带的就是潮汕游这条旅游线,功课备得很足,对侨批的故事讲解得详细精彩生动,加上我写过《出洋前后》《落番长歌》两部长篇,都是有关我们父辈出洋谋生的内容,倍增了我对潮汕侨批馆的浓厚兴趣。
枉亏了我还是闽南人,过去我竟不知道“侨批”的“批”是什么涵义?阅读了有关说明,恍然大悟,原来潮闽发音同源,“批”与“信“同音,就是“信”的意思。“侨批”流行于十九世纪中期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旧年代潮汕、闽粤不少乡亲因为家乡穷而下南洋(即落番),希望有日能赚到钱衣锦还乡,虽然大部分希望落空,他们还是奋斗下去,点点滴滴地把银钱汇到家乡养妻活儿。当时有很多银庄在办理汇款事宜,汇款单通常连接着尺寸不大的空白纸,请写批人写上汇款人需要告诉亲属的话,这就是“侨批”了。

别看这一封封不起眼的小小侨批,这家侨批文物馆居然搜集了12万份原件。展出的虽然不是全部、只是一些最有代表性的,但也让我们大开眼界了,仿佛回到了那充满苦难的旧中国年代,读到了许多心酸、感人的侨批故事。也别小估了这些白信封上总是划着简单红线条的、大小犹如今天红包袋的纸质银信,意义可不寻常。它不仅仅体现血浓于水的亲情,也不仅仅表达海外游子眷念家园的乡愁而已,它虽是片言只语、篇幅不长,但牵涉了多方面的内容和课题,正如国学大师饶宗颐在文物馆前写的展序说的:“来自民间的侨批记载翔实,内容丰富。从中可以了解到祖国与侨胞居住国的国情、侨胞故乡的乡情、侨胞家庭的家情和侨胞与他们眷属的亲情,是研究社会史、金融史、邮政史以至海外移民史、海外交通史、国际关系史的宝贵历史数据,与典籍文献记载之不足……”意义重大、价值不凡,有点像今天作家的手迹稿一样珍贵,值得珍藏和研究。
在那风雨飘摇、民不聊生的年代,也相应地出现不少为侨批服务的特殊职业的人物,如写批人、水客。写批人通常被称为写批老先生,他们或在私塾里读过几年书,或有点文化,在南洋的大街小巷边摆个小档,厉害的,委托的乡亲一边叙说要写的大意,写批人一边写,委托人说完写批人也写完;有些写批人,口碑很好,不利于收信人的、不如实的谎言等等一慨不写。还有就是水客,常年来往于家乡和南洋之间,为乡亲们带人、信、钱和物,在那落后的年代,水客们大多数日子在水上飘泊,带的行李非常简陋破烂,不是箩篮就是破藤箱,有的水客一去不回,死活没人知晓。

落番海外的潮籍侨胞据粗略统计约有1500万人,分布在100多个国家。可以说,有阳光和海水的地方就有华侨,其中到东南亚的最多,约占70%,而东南亚中,最多的是在泰国,潮籍人士约超1000万。仅是在19世纪中期到上世纪中期的一个世纪以来,从汕头口岸出洋的就近达600万。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庞大数目。造成这大规模迁移的直接原因是国弱民穷、兵荒马乱、乡民无以为生;要活命,要温饱,就得冲破困境,背乡离井,到土地较为肥沃,尚未开发的国度谋取新的活路。水深火热的祖国大地的老百姓于是发生了向东闯东关、向西走西口、向南下南洋的历史性人口大迁移。当然,所谓淘金梦不过是美梦一场,到南洋的侨胞,大富大贵的只是少数,落番的大部分在中下层挣扎求存,他们的大多数做了体力活,包括当苦力、码头搬运工、修铁路、拓荒垦殖、种植胡椒、树胶、农耕犁田、当小贩、开杂货店等等。我们在展品内读到仅写一个大大“难”字的侨批,不仅感叹,难!好像没有一个字,再能如此地充满汗水和泪水吧!华人百年的血泪史构成一些华人作家长河小说的重要题材,出现过一些长篇杰作。

难能可贵的是中华文化家庭伦理观念熏陶下的乡亲,重视家庭,哪怕谋生多么艰难辛苦,哪怕钱银赚得很少,总是要汇到家乡给家人。侨批——银信合一的小小附言就在这种背景下相应而生,这个历史现象值得研究,因为今天社会进入手机讯息、通讯时代、AI智能时代,汇款可以在几分几秒内完成,侨批故事早已无须再延续了。旅游而带我们参观这样富有意义的文物馆,胜读十年书,游览和上课双丰收,不是挺有意义的吗?
东瑞









